錫良對於鴉片種運銷的管制和先修建成渝段鐵路的建議都很感興趣,同時也接受了湖廣在四川招募入藏軍隊的要求,四川方面給與場地和經費上的支持,但是支援西藏的軍事行動結束之後,這支軍隊將會改組為四川新軍的一部分。
四月二十八日,曲米新古大屠殺被傳入國內,英軍突破乃堆拉山口,在3月31日抵達曲米新古峽谷,於此地遭到了藏軍的攔截,英軍在談判中突然開槍,造成了近千藏民的死亡。
這場戰鬥的英軍指揮官弗朗西斯·楊哈斯本上校,中國報紙譯作「榮赫鵬」,他對趕來的隨軍英國記者這樣描述道:「就在這一瞬間,藏人幾乎要衝破我方單薄的防線,俘獲我使節與軍官。但那一瞬間一閃而過,數秒鐘後,我方來複槍和大炮就對藏人實施了最致命的密集性摧毀…幾分鐘之內,整個戰鬥便告以結束。死去的藏人遍布平原,我軍未接到直接命令便自動停火…」
不管侵略者如何為自己塗脂抹粉,也依然露出了破綻,那就是,他們是在和藏人談判時開的槍,否則藏人的將軍就不會把自己暴露在侵略者的槍口之下。謊稱藏人試圖攻擊英軍才導致的英軍的反擊,是不能解釋藏人從防禦的石牆後面走出,把自己暴露在英軍射界之內的行動的。
藏人如果真的會這麼愚蠢的去衝擊做好了射擊準備的英軍陣列,那麼他們為什麼要修建石牆作為防禦工事呢?這不是白白的浪費自己的力氣么。
林信義很快就指明了英國記者為英軍背信棄義的屠殺事件打掩護的謊言,並要求黨在輿論上做出反擊。於此同時,他也向張蔭棠提出意見,認為再不抓緊時間入藏,中國在外交上的迴旋餘地將更小,因為失敗者是不能提出什麼要求的。
張蔭棠同樣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和端方告別,決定於五月一日啟程。在啟程之前,被留下的兩個排甚為不滿,紛紛跑來向吳祿貞和林信義抗議,這些士兵的代表認為,他們來參軍就是為了入藏抗擊英軍的,現在卻把他們留在了成都,那麼他們參軍還有什麼意義?
面對士氣高昂的新兵們,吳祿貞其實是心動的,在他看來,現在他們手中的力量太少,這些被林信義篩選出來的新兵,至少也有小學學歷,還都具有基本的愛國熱情,實在是不錯的兵源,哪怕在路上操練一下,到了西藏也可以將就的用一用了。
但是林信義卻毫不留情的對著這些來討說法的新兵們批評道:「保衛國家,並不是每個人都要戰鬥到第一線去。沒有農民種地,軍隊吃什麼?沒有工人製造衣服和槍械,軍隊用什麼?沒有教師教書育人,軍隊怎麼知道為誰打仗?
為什麼要把你們留下來,因為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呆在這裡。入藏隊伍需要後勤上的支援,需要源源不斷的人員補充,也需要人民在精神上的鼓勵…我們需要的是每個人恪盡職守,而不是無組織無紀律的一時激|情。
我們入藏保衛西藏人民是為了反抗英國人對於西藏同胞的壓迫,但並不表示在這裡就沒有鬥爭的對象了。我希望大家應該明白這樣一個事實,除了外部的敵人之外,我們同樣還需要面對內部的敵人。留下的人需要保衛入藏軍隊的後背,你們的責任同樣重大。
和英國人交戰反而是比較容易的一件事,因為我們知道敵人誰,但是留下來的人才是最困難的,因為你們都不知道敵人是誰。我們都說軍中乃是同袍,乃是兄弟,因為我們生死相依。
但是我要說,入藏軍內部更應當是同志,因為我們是為了一個崇高的理念才聚在一起的,不是為了某些人升官發財的夢想,也不是為了江湖意氣和兄弟情誼…」
在林信義的演講和趕來的幾位勞工黨黨員的勸說下,這些新加入的四川新兵終於還是散去了,不過他們離開的時候都對吳祿貞和林信義神情莊重的敬了一禮。一是表示了對兩位官長的敬重,二則是表示了自己將會服從命令。
從重慶到成都還能僱傭馬車,那麼從成都往打箭爐一路則只有騾馬隊了,因此大多數物資被放置在了成都後勤處,入藏隊伍能夠攜帶的物資也就80噸,僱傭了大約2000餘騾馬。在鄉間行進的時候也算是一個大隊伍了,按照騾馬隊的鍋頭所言,入藏的大商隊甚至有高達4000餘騾馬的,他們現在的隊伍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成都到雅州的路況還是不錯的,路旁的風景也和四川其他地方沒啥區別,大多數時候都能看到農田和農舍,因此行軍的速度還算順利,不過花去了三天就到了。
過了雅州之後,就真正是窮山惡水,和出入三峽的棧道沒啥區別,路旁也開始長久看不到農田或農舍的身影了,即便在村子裡打個尖,村民們的口音也相當的難懂。
當然最顯著的變化還是氣溫,5月初成都都可以穿單衣了,但是過了雅州之後則大家似乎又回到了深秋和初冬,也幸虧物資準備的充足,否則光是這激烈的氣候變化就要倒下不少人。
路途上所經過的大相、飛越諸嶺,讓林信義忍不住想起了教員那三首小令,「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瀾。.奔騰急,萬馬戰猶酣。」「山,刺破青天鍔未殘。天欲墮,賴以拄其間。」
他覺得也許教員就是看了這裡的山,才寫出了這三首小令。他的懷疑也不是空穴來風,因為前面就是瀘定橋。
登大相嶺時,鍋頭告訴軍隊,過此山時不能說話,否則山神會降下冰雹。大相嶺,又稱丞相嶺,乃是紀念諸葛武侯的意思。這座山脈確實高聳,人到山頂時尚有積雪,山上還有摩崖文字,為清果親王所留。
不過這支軍隊中新兵較多,年輕人都不信邪,越是不讓做的,越是要做一做。且林信義掌管軍紀,向來以說服教育為主,不肯使用體罰措施,雖然這讓從日本士官畢業的吳祿貞頗為不滿,他覺得軍隊要是不嚴肅軍紀,怎麼能夠令士兵打仗呢?
只是吳祿貞終究沒法和有著支部會議和士兵委員會支持的林信義對抗,也只能接受了組織決定。不過他心裡覺得,海軍確實要比陸軍軟弱,雖然他沒敢在林信義面前說出來。
傳過大相嶺時,終於還是有人闖禍了,幾個年輕士兵大著膽子呼喊了幾聲,一開始並沒有出事,但是隨著其他人也跟著回應大呼後,天色陡變,陰雲四起,然後就真的下起了冰雹,大著如人的拳頭大小,不少士兵騾馬都被冰雹打傷了。
林信義下山之後不得不向鍋頭賠禮道歉,並表示願意賠償他們的損失,然後開始嚴肅軍紀。一方面他要求各班排官長要以身作則,他們要是先違反了軍紀,還怎麼去約束下面的士兵呢?
另一方面則組織了幾名識字士兵開始編撰入藏注意事項,要求每到一處就要收集各中奇談怪論,民間所謂的神怪事務,顯然是對於不能理解的自然現象的歪曲么,軍隊必須要通過這些奇談怪論,以避免再吃過大相嶺的虧。
只是,他依舊反對對闖禍的士兵責以體罰,而是要求這些士兵去照顧受傷者,並在全連將士面前進行自我檢討。雖然吳祿貞覺得林信義是婦人之仁,不過他也覺得有些奇怪的是,在這樣的行軍過程中,這支連隊的士氣卻始終沒怎麼削弱,即便是受傷的士兵也儘力跟上隊伍,沒有拖拖拉拉想要回家的。
過雅州的第六日,終於看到了大渡河,兩岸居民倒是有六七百戶,算是過了雅州後難道一見的大鎮子了。不過大渡河之險要,也讓士兵們過橋時戰戰兢兢,不敢再有所頑皮了。畢竟這座橋只是七根粗鐵鏈橫空過江,上面覆蓋了一層木板而已,人馬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下面則是奔騰的大渡河水,橋上距離水面至少百丈,摔下去肯定是活不了,過橋的時候哪敢不緊張。
過橋之後,吳祿貞見林信義站在橋頭看著鐵索橋久久不出聲,不由詢問其在做什麼,林信義收回視線向他問道:「你說,假如你帶著軍隊被隔在了對岸,後面有著大隊追兵,這邊守軍撤掉了木板,並守在橋頭,你覺得自己能派勇士奪橋而過嗎?」
吳祿貞瞧了瞧面前的大渡河,頓時搖著頭說道:「你說的是石達開吧?這樣的地方,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不要說拿著步槍守在這裡,就是拿著長矛大刀守在這裡,也沒有什麼勇士能過來,除非是天兵天將。要是真有天兵天將的話,石達開就不會被消滅在大渡河沿岸了。」
林信義沉默良久,終於點頭說道:「確實,只有天兵天將才能奪取這座鐵索橋,所以還是得靠人民啊。」
吳祿貞有些納悶,不知林信義在說什麼,不過很快林信義就轉移了話題,他也就沒有繼續在意了。又過兩日,打箭爐到了,這是一座位於山谷之中的小城,三面皆山,終日陰雲濃霧,狂風怒號,氣候也冷的異常。
這種寒冷不是風吹的寒冷,而是從皮膚直接感受到的寒冷,到了這裡大家都已經換上了厚實的皮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