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第二卷

張蔭棠原本認為,湖北能出田均一、吳祿貞這樣的人才,差不多已經把人傑地靈這四個字都佔全了。但是他真的沒想到,隨便來一個文書,居然也能直接點明今次外交解決西藏問題的關鍵。確實,在什麼地方開始談判,乃是今次外交解決西藏問題的核心。

庚子事變之後,在八國聯軍的刺刀下籤署的辛丑各國條約,是完全不利於中國的一份恥辱協議,如果不是最後東南民眾表現出的強烈不滿,導致有爆發革命的可能性,各國也不會在這份協議上做出退讓。

作為一個在外交方面有著相當經驗的維新派官員,張蔭棠當然能夠看的到,如果在英軍進駐拉薩後開始談判,那麼所謂外交方面解決西藏問題,很有可能會變成另一份割地賠款的恥辱條約,這顯然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假如只是為了簽署一份喪權辱國的條約,那麼他又何必跑來西藏,還不如讓有泰簽了完事,畢竟八旗誤國已經成為了國人共識,不管有泰怎麼出賣國家利益,大家都不會詫異。可他要是這麼做,就等於是把自己的名聲都毀了。

張蔭棠當然是不會願意為了現在這個朝廷毀了自己的名聲的,他效忠的是大清不是慈禧和那班滿人親貴,他兄長不就是死在這班人手裡的么,他又怎麼可能會為了這些人陪上自己的名聲,讓家門蒙羞呢。

意識到這至少是一個吳祿貞相同層次的人物,張蔭棠終於改變了心態,以較為平等的語氣向對方說道:「能夠在西藏之外和英人談判,這自然是最好的選擇,但是英軍既然已經進入了西藏,恐怕是很難再輕易退出去了。我以為,能夠在拉薩之外的地區和英人展開談判,已經算是最不壞的局面了。」

林信義頓時說道:「僅僅憑藉我們這百人隊伍,難道能夠把英軍阻擋在拉薩之外嗎?說到底,終究還是要依賴藏人自己的力量,才能讓英軍停下進入拉薩的腳步,尋求和我們和談。那麼藏人對於這場戰爭的立場和態度,就是這場談判的關鍵。

張大人覺得,藏人看到我們這百人抵達拉薩,是歡迎呢?還是失望呢?要是條約中英人提出對於西藏過分的要求,藏人是怨恨英人,還是怨恨中央呢?

張大人想要的最好的局面和最不壞的局面,都只是立足於朝廷的角度來看,但是從藏人的角度來看,英軍未從西藏退出而中央已經迫不及待的和英人展開談判,無疑就是一種出賣。不管這份協議的內容如何,藏人都很難接受。

所以,這份協議簽署之日,便是西藏試圖脫離中國之時。」

張蔭棠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這個角度倒真是他沒去考慮過的,但是想一想卻又不無可能。不要說藏人了,就是漢人在辛丑條約簽署後想要從滿清獨立出去的人也是與日俱增,因為大家都覺得這是國恥,朝廷拒絕改革,盲目的向萬國開戰,最終就造成了這樣一個結果,那麼誰還肯繼續效忠這個賣國的朝廷呢?

而西藏問題,說到底朝廷也該負上大半責任的,因為主張支持藏人抵抗英人不斷侵犯邊境的駐藏大臣被朝廷革職了,換上去的駐藏大臣一味息事寧人,這才導致了英人今次的大冒險。服從朝廷指示對英國人妥協的駐藏大臣很快就同反英的達賴形成了水火不容之勢,哪怕英軍都打進西藏了,有泰還在奏章里指責達賴衝動擅自起兵的問題。

雖然還沒有抵達西藏,但是出京之前已經看過這兩年西藏文檔的張蔭棠,要比其他人更加的了解,眼下的西藏可不僅僅只有英軍入侵的問題,藏人對於駐藏大臣的不滿,川藏邊境之間寺廟、土司、官府之間的衝突,都是他這次入藏亟需要處理的問題。

他一想到這些問題,感覺頭就有些隱隱作痛,只能放下混亂的思緒對著林楓問道:「那麼,我們這麼一路宣講過去,難道就能解決問題了嗎?英軍總不可能受制於我國民眾的輿論而退去的,說難聽一些,西藏和內地交通不便,英軍就根本聽不到我們民眾的聲音。」

林信義胸有成竹的說道:「雖然我們不能解決英軍退兵的問題,但是我們可以藉助這個機會解決以下幾個問題。

首先是讓四川民眾知道,我們湖北出兵西藏非是為了保衛西藏,同時也是在保衛四川,假如讓英國人佔據了西藏,那麼四川也會深受其害。英國人為了打通入川航道,不惜以輪船撞擊阻擋航路的木船,那麼等他們佔據了西藏,難道還會對四川和平相處嗎?

內地出兵西藏,入藏的道路也就這麼幾條,其中以四川進入西藏的通道最為重要,因為四川人煙稠密,各種物資都能籌辦,想要支援西藏戰事,必然需要先獲得川人之支持。如何獲得川人之支持,說明戰爭的意義難道不是首選?若是得不到川人的支持,那麼我們即便到了拉薩,也會失去後方的支持而失敗的。」

張蔭棠點了點頭說道:「這倒是實情,若是不能得到川人的支持,入藏作戰必然不可行。」

林信義接著又說道:「其次,在於大義。以我看到的資料,川藏之間的土司、寺廟對內地官兵都有著不小的戒心,唯恐朝廷會實施改土歸流之政策。我們以少量官兵入藏倒也不會引發矛盾,但是人數一多則生事端,若是不講清楚我們入藏的目的,那麼藏民被少數野心家蠱惑襲擊我軍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張蔭棠的視野頓時被打開了,其實打著這個大義的旗號對川藏地區進行一些改革,恐怕還真是水到渠成之事。川藏的土司和寺廟之所以能夠抗拒朝廷,憑藉的就是對於藏民的號召力,一旦失去了這個號召力,那麼要在這些地區進行改革,土司和寺廟反而無從抵抗了。

於是他點著頭示意林楓繼續往下說,林信義也不客氣的繼續說道:「此次入藏的主要任務雖然是保衛西藏,但是捍衛漢人和藏人之間的團結,使漢藏之間沒有隔閡才是真正的目標。

只要漢藏之間親密無間,那麼英軍即便佔據了些許優勢,也沒法在西藏獲得什麼利益,因為西藏太廣大,太荒涼了,就算以英國的國力,也不可能長期在西藏駐紮一支強大的軍隊。

因此,保衛西藏的本質,首先是維護漢藏關係,若是沒有一個廣泛而深入的宣傳,則藏人和漢人又何以互相信任?」

張蔭棠終於面露微笑的拍手稱讚道:「林兄弟所言極是,有了這三點,則關於西藏進行的外交也就有了一個立足之地了…」

吳祿貞有些詫異的瞧了張蔭棠一眼,他和對方交談多次,還是第一次看到對方如此失態。不過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安靜的在一旁繼續傾聽著。

在茶樓談話完畢之後,張蔭棠同意林楓可以放手去宣講,待到他出門之後,張蔭棠才忍不住對著身邊的吳祿貞感慨道:「湖北真是人才濟濟,已經頗有當年瀟湘子弟的風采了。」

吳祿貞遲疑了一下才說道:「人才再多,朝廷若是不能用之,又有什麼意義呢?」

張蔭棠瞧了吳祿貞一眼,終究什麼都沒有說。他們一行人在重慶待了三日,接著便雇了腳力前往了成都。由重慶到成都有兩條路,一條是翻越歌樂山的小路,一條雖然不用翻山越嶺但是要繞遠路,商賈們喜歡走小路,官方傳遞消息則走大路。

車馬隊伍從重慶通遠門而出,雖然此次入川的軍隊只有100人,但是幾乎每個人都配備了長短槍,和野戰所需的各類裝備,另外還要加上額外的500支步槍,大量的軍需物資,計算一下就是近300噸物資。張蔭棠攜帶的隨從不過10人,行李倒也不算少,因此僱傭的大車也超過了150輛,可以說是一個浩浩蕩蕩的大隊伍了。

重慶到成都的驛道沿途共三街五驛四鎮七十二堂口,一個堂口為15里路,總長1080里,普通旅客步行約20天,官方快遞消息最快只要8個小時,每跑15里路就換一匹馬。

張蔭棠這隊人走的極快,在吳祿貞的安排下,完全是以行軍作為標準前進的,有兩隊人騎馬在前安排食宿,隊伍到了地方就可以稍做休息,然後用飯上路,晚上宿營也沒什麼可擔憂的,早就已經準備好住宿的地方和熱水。

即便是這樣的行軍途中,只要有機會,林信義還是會在街頭讓人進行宣講,並將攜帶的反殖民小冊子進行散發。於是在這支隊伍抵達成都前,川人已經知道湖北派出了一支軍隊要入藏抗擊英軍去了。

對於當前的時局來說,這一消息無疑是振奮人心的。庚子國難以來,大家聽到的消息都是洋人步步進逼,朝廷則處處退讓,連四川腹地、藏邊這些地方都出現了來遊歷探險的外國人,渾然把中國當成他們的地方了。

最為可怕的是,大家發覺這並不是洋人的錯覺,而是一個事實。洋人要是在地方上和民眾發生糾紛,動輒就掏出武器威脅,甚至開槍,而官府全然不管,甚至還要對洋人進行保護,驅散那些圍著洋人要說法的民眾。

湖北軍隊現在這麼大張旗鼓的要入藏抗擊英軍,自然就引發了川人的關注。一開始湖北軍隊在街頭的宣講聽的人不多,但是到了簡陽之後,甚至有人專門從外地趕來聽宣講的,並主動向軍隊索要宣傳冊子的,2000本小冊子,還沒到成都已經散發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