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張蔭棠一行人抵達了成都迎暉門。東門外本就是成都一處重要的商貿中心,看到這樣一隊軍人的出現,大家都顯得很好奇,不由在路旁駐足圍觀了起來。
自從進入四川以來,林信義也發現了,百姓對於他們這些穿著新式軍裝的人沒啥畏懼的心理,但是對於穿著舊清軍軍服的清兵卻畏懼的很,但凡出現清兵的地方,路人都會遠遠避開。因為此時的四川才剛剛開始實施新政,大多數川人都沒見過穿著新式軍服的軍人,大約還沒有把他們同清兵的形象聯繫起來。
正因為這點好處,林信義等人才能比較順利的和當地百姓進行交流,不過這一路行來看到的鄉村凋敝的情況,就連吳祿貞都有些喪氣了。
看著成都城牆上野草叢生的朽敗樣子,吳祿貞忍不住就對著身邊的林信義說道:「這四川自古就號稱是天府之國,如今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沿途經過的鄉村就沒有看到一個村子裡沒有吸食鴉片煙的,本地川煙產量佔據全國煙土產出之三成。這裡除了土煙不缺,糧食、棉布、菜油則無一不缺,這裡還能成為支持西藏的基地嗎?」
林信義能夠理解吳祿貞的擔憂,現在的四川其實就是一個大號的金三角,因為清政府對於鴉片的弛禁,加上輪船開通了抵達重慶的航班,使得鴉片可以通過輪船快捷的運到國內各處,自然就刺|激了四川的鴉片種植業。
他們在重慶看到第一多的是茶館,第二多的就是煙館了,鴉片已經從富人的嗜好品轉向平民階層普及了。倒不是說大部分平民是為了享受才去吸食鴉片的,而是鴉片比中藥便宜,所以治不起病的窮人先是指望用鴉片來鎮痛,但是很快就上癮難以自拔了。
因為四川距離印度也就隔著西藏、雲南、緬甸等地,因此四川開始種植鴉片的時間比鴉片戰爭還要早,據說上個世紀20年代雲南開始傳入鴉片種植,很快就傳播到了四川,經過了半個世紀的發展,四川的鴉片種植已經壓倒了其他經濟作物,成為了四川出口第一的土產。
1901年以來,年產都是在十五六萬擔,佔用四川耕地近一成半面積,相對應的四川吸食鴉片人口要佔全省人口的四分之一,這是英國駐重慶海關的統計數據。不過,林信義一路走來,覺得吸食鴉片的人數恐怕還要超過人口比例的四分之一,因為即便是荒郊野外的小山村裡,他都能看到吸食鴉片的私煙館。
不過他瞧了瞧隊伍身後跟著的一隊年輕人,方才轉過頭來對著吳祿貞說道:「這就是我們要革命的意義,要是讓滿清繼續統治下去,中國都要變成鬼蜮了。不過,我覺得四川要比湖廣更迫切的需要一場革命,因為這裡的民眾受到的壓迫更為沉重…」
吳祿貞同樣下意識的瞧了瞧身後,他能看到那些年輕人臉上意氣昂揚的神態,這可是周邊百姓身上看不到的東西。在湖廣或其他地方,加入會黨的幾乎都是底層百姓,上流人士加入會黨幾乎都是為了煽動會黨加入革命,但實際上他們平日里並不怎麼瞧得起會黨,認為這群人和犯罪分子沒什麼區別。
對於革命者來說,會黨不過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工具,可沒人真會想要讓自己變為一個會黨分子。那些投身於革命的會黨首領,本質上也是想要脫離會黨的身份走一個正途。但是在四川,加入會黨就成為了一種生存上的需要。
不僅僅下層百姓需要加入會黨,就連上層人士也得加入會黨才能自保,因為四川的社會秩序已經完全沒法維持了,只能依賴會黨來維持社會秩序了。底層百姓加入會黨,基本上都是渾水袍哥,即表示日常行動都和犯罪有關,上流人士加入會黨,大多是清水袍哥,主要是在會黨里掛個名號,不讓自己成為渾水袍哥的目標。
而四川會黨之所以如此猖獗,根本原因就是和鴉片種植導致的四川經濟的崩潰分不開的。二十年前,四川還是產棉地區,但是現在四川需要進口大量的棉花和棉紗,甚至米價都從16文一斤漲到30文一斤了。過去四川大米對外銷售,但是現在則還需要從外省進口大米了。
四川的土地集中度並不輕,農產品的漲價就意味著大多數人的生活成本都提高了,但是他們的工資並沒有跟隨著物價一起上漲,因為四川出口的大宗貨物是鴉片,這和大多數人的勞動沒啥關係,倒是讓地主們發了財。
也正因為如此,四川有知識的年輕人大多感到痛苦不堪,因為看不到出路。他們要麼就是醉生夢死,要麼就是學習父輩,做一個成熟的利己者。至於那些沒有知識的年輕人,早就被生活摧殘的麻木了。
四川封閉的地理環境,造就了一個封閉的四川社會。加上滿清的有意壓制,即便是最富裕的成都平原上,識字率也沒有突破2成,因此四川的社會風氣偏向保守,民眾甚至可以說是比較愚昧的。
不過當他們來到四川,在這個封閉的社會外牆上打出一個洞後,新鮮的空氣頓時就讓一些年輕人先復甦了過來。一開始他們還只是傾聽新軍的演講,但是很快他們就跟著新軍一起前進了,一方面是為了想要多聽些演講,另一方面則是不願意再回到自己沉悶的生活中去。
這些四川知識青年對於迎接一種新生活的迫切感,使得他們很快成為了湖北援藏軍隊的第一批支持者。雖然吳祿貞過去也發展過革命同志,不管是在自立軍時期,或是在湖北新軍中,他自然能夠感受到當前中國青年迫不及待想要改變中國那種貧弱的現狀,因為他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假如說甲午戰爭之前,中國上下還能安慰自己,認為大清雖然不如列強,但只要努力一把就能迎頭趕上,畢竟中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又有聖人之學,不過就是機器製造上不及洋人而已。那麼甲午戰爭算是把這個虛幻的想像給撕破了,同樣在學習西方,但是不肯全面照搬西方經濟政治制度的中國卻敗給了全面西化的日本,這就打破了聖人學問的神話。
庚子國難之後則又是一變,這已經不是中國之學問不及列強之學問的學術問題,而是中國會不會亡國亡種的問題了。在這樣的社會現實下,不甘於淪為亡國奴的知識青年就轉向了求新求變,甚至連革命黨的理論都覺得大可一試的程度了。
不過,吳祿貞還是第一次見到,僅僅依賴於幾次宣講,就能讓一批知識青年自動追隨軍隊的情況。畢竟過去他們講革命,講民族主義,至少也要幾個月才能讓青年們相信,只有革命才能讓中國避免被瓜分的下場。
但是在這樣的行軍途中,林信義僅僅只是讓軍隊保持了一種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就吸引了大批想要參加軍隊的四川人。而在行軍途中做出的宣講,則更是讓一部分知識青年也被吸引了過來。假如用一個比喻來形容,那就是過去他們吸納革命同志是用漁網在長江里撈魚,而林信義則修了一個魚塘,魚就自己主動跳進來了。
對於這些被軍隊吸引的年輕人,林信義也並不主張把他們全部吸納,而是調查了他們的來歷和背景之後,勸說一部分回家替新軍宣傳,一部分人成為新軍在地方上的聯絡代表,只吸納了一部分身家清白且沒有不良嗜好的年輕人,就這樣抵達成都時,他們的隊伍也已經超過300人了。
對此,吳祿貞也不能不點頭向著林信義說道:「確實,川人還是有希望的…」
四川總督錫良很快就派出了代表把張蔭棠接入了城,至於入藏軍則被引導前往了南門外的南教場,成都南門外同時也是前往藏邊、雲南等地的騾馬運輸僱傭中心,這倒也算是省了入藏軍不少事。
南教場大營地方寬廣,營中也沒有多少士兵,林信義倒也捨得花錢,找人打點了營中主官之後,很快就獲得了一片比較好的營區。林信義又僱傭營中的士兵對這片營區進行了修繕,打算把這裡建為入藏軍的後勤基地。
吳祿貞則開始重新組建入藏部隊,按照每班11人,每排四班,每連四排的編製,把手上的人編成了一個半連,也就是六個排。第三天上午,張蔭棠從城中前往南教場大營,看著井井有條的營區,一時也大為欣慰,很快就把吳祿貞、林信義一起叫來敘話。
他對著兩人說道:「我這兩天和錫良大人、總督衙門都進行了磋商。錫良大人雖然希望我們儘快入藏,但是總督衙門又表示短期內很難支應我們的錢糧。」
吳祿貞聽後頓時皺起了眉頭說道:「他們這是什麼意思?一邊向湖廣求援,一邊又不想承擔責任?」
張蔭棠聽了這話也是只有苦笑,倒是林信義出聲勸住了他,轉而向著張蔭棠說道:「那麼四川總督衙門究竟能為保衛西藏做什麼?」
張蔭棠倒也坦率的說道:「我也向錫良大人彙報過,想要保衛西藏至少要做兩件事,第一是修路,第二是編練新軍,第三是在川藏地區實施新政。但是,這三件事對於四川來說還真不好辦,一是缺乏人才,二是缺乏資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