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祿貞倒是能夠理解張蔭棠的想法,因為他從前也是這麼看待問題的,保衛國家乃是朝廷的事情,因此沒必要和百姓說的太多,但是在留學日本期間看到日本國民對於國家的支持,之後又在勞工黨內接受了初步的社會主義思想,他的想法就改變了不少。
面對張蔭棠的質疑,吳祿貞認真的回道:「張大人以為,光憑我們這100個人入藏,真的能夠對抗得了入侵西藏的英軍嗎?」
張蔭棠自然是知道不能的,他搖著頭說道:「正因為不能,所以更不能激怒英國人啊,要不然我們怎麼和英國人進行外交,勸說他們退去?要是英國人惱羞成怒,到時就不單單是一個西藏有問題了。你要知道,現在俄國在北方也是虎視眈眈,要是英俄兩國聯起手來,我國就真的麻煩了。」
吳祿貞這下倒是有些無話可說了,在他看來,面對外侮時朝廷想的就不應該是打不打得的過的問題,而是該如何組織抵抗的問題。但是他也知道這樣的說辭是沒法打動張蔭棠的,在船上這兩周,兩人也算是交往頗密,他倒是了解這位幫辦大臣心中是有一本賬的,他是真的想利用國際法要求英國人從西藏退去的。
這就是在船上,張蔭棠怎麼也拉攏不到他的原因,因為雙方的想法簡直是南轅北轍么。但是同樣的,他也不可能用軍事優先的理論說服對方,要是朝廷真的有能力在西藏擊退英國人,那麼也就輪不到張蔭棠來當這個幫辦大臣了。
吳祿貞思考了一下後說道:「我營中有一個文書。入藏途中要進行宣傳,這是他的建議,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要是大人不介意的話,不如我請他過來直接為大人解釋好了。」
張蔭棠不知吳祿貞這是什麼意思,他之所以願意和對方平等往來,是因為吳祿貞好歹也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相當於舉人以上,進士以下的功名了。隨著朝廷不斷推動新政,海外留學已經成為了新政中最活躍的部分,因為只要到海外留學一趟,就等於拿到了舉人功名,這可比直接去考舉人容易多了。
而朝廷任官時也發現,海外留學生至少是能做事的,那些考出來的舉人則大多都是書獃子,既不了解外面世界的情況,也對實務一竅不通,唯一的本事就是能背誦聖人的經典和寫幾首詩詞。
過去朝廷不用和洋人打交道,所以這些官員至少還能維持朝廷在地方上的統治,但是現在大清的國門已經被洋人打開了,不要說沿海口岸,就連內陸的不毛之地都有著洋人傳教士,這個時候重要的已經不是控制地方,而是如何同洋人打交道,平息華洋糾紛了。
那些科舉正途出身的官員很少能夠平息華洋糾紛的,他們要麼就是患有恐洋症,要麼就是盲目的排外者,在這兩者的合力下,最終釀成了義和團之亂,面對八國聯軍侵佔京城的後果,主張革新的洋務派和留學生官僚自然對科舉制度大加批評,認為這種培養舊式官僚的方式已經行不通了,要是再不培養一批能夠睜眼看世界的新官僚,那麼八國聯軍入侵之事還會重現。
如果說,庚子國難之前,大清王朝的統治日常是鎮壓內部的不同政見者,不管是支持或是反對大清,只要是主張修改祖制的都要一體彈壓。那麼庚子國難之後,大清王朝的統治日常就是如何安撫列強了,這也是張蔭棠這個維新派能夠被起複,而俄國、英國入侵滿洲、西藏,朝廷卻只想著息事寧人的根源了。
從吳祿貞的留學經歷來看,自然同具有維新派淵源的張蔭棠是同一陣營,也是同一階層的,所以雙方才可以平等往來。但是一個營文書,怎麼能夠和他們坐在一起討論決策呢?
看到張蔭棠的臉色有所改變,吳祿貞倒是立刻醒悟了過來,趕緊補充了一句說道:「林君雖然是文書,但也是留日學生出身,只是聽聞英人入侵西藏,才歸國投軍的,非是普通武夫。」
聽了這話,張蔭棠的臉色才緩和了下來,他瞧了瞧周邊的環境後便指著遠處的茶樓說道,「那就去那間茶樓,找個雅間安靜的談話…」
這邊聽到吳祿貞的邀請,林信義也沒有多言,他只是交代身邊的幾人說道:「不要害怕講錯什麼,但要讓每個人都試著去同群眾講講,他們為什麼要參加這場戰爭。任何工作都是開頭難,只要習慣了就不難了,我們現在不鍛煉和群眾打交道的本領,到了語言不通的藏地,就更加難以開展工作了。」
陳竟存等人對著林信義連連點頭,在船上的這兩周里,林信義通過勞工黨的組織,在這支小隊伍中建立起了一個支部會議和士兵委員會,從而讓這支部隊開始凝聚在了自己身邊。吳祿貞雖然是最高軍事長官,但是在日常生活和政治生活上,大家則都開始認同林代表所領導的黨的支部會議了。
吳祿貞對這樣的變化倒是沒啥意見,因為在支部會議的領導下,這支部隊要比之前要有凝聚力的多。湖北新軍多知識分子不假,但是知識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團結,假如說過去舊軍隊內部之間的分裂多出於權力和利益的分配,那麼新軍中的分裂則往往開始於知識分子理念上的不同。
新軍中雖然有著許多知識分子,但並不是所有知識分子都是要求進步的,保皇派同樣也不少。就算是革命派中,也還有君主立憲派、共和派和過激派的分歧。勞工黨吸納的雖然是過激派知識分子,即主張進行徹底的土地改革,廢除君主專制制度,建立人民共和國,但是這一派的人數真的不多,革命派中的主流還是君主立憲派和共和派,他這一隊人中同樣有這兩派的存在。
在過去,吳祿貞也只能以官長的身份和民族主義的革命口號來團結這兩派。不過這種團結其實很虛弱,因為在關鍵時刻你也很難掌握住他們真正的想法。但是在林信義所創建的支部會議和士兵委員會下,這支軍隊開始對全體官兵進行了思想上和組織制度上的改造。
簡單的說,士兵委員會切斷了其他兩派對於士兵的影響力,支部會議則開始糾正君主立憲派和共和派對世界的錯誤認識。
也只有真正的去實踐了支部建立在連上這個理論,林信義才明白過來,為什麼教員要提出這一建軍思想。實際上只要把連轉化為一個小型的封閉社會就明白過來了,支部會議相當於掌握了輿論管制權力的政府,士兵相當於群眾,當政府對群眾進行輿論上的管制和引導之後,持有不同政見的知識分子就成為了非主流的價值觀。
哪怕是歐美政府都能通過這樣的輿論管制方式控制住群眾的思想動態,從而形成一種社會範圍內的「政治正確」,最終把非主流價值觀從群眾生活中排除出去,何況是掌握了正確政治方向的勞工黨。
在缺乏其他有效的傳播工具和群眾的知識水準的低下情況下,100-200人之間是一個社會組織能夠進行思想傳播及政治活動的適宜人群。超過這個範圍,支部會議就不能和群眾發生緊密的聯繫,低於這個範圍又容易使支部會議變成幾個人的小團體,從而失去群眾的支持。
特別是在軍隊這樣一個封閉社會中,使用支部會議的方式統一士兵的思想,其實效率更高。因為軍隊本身就是一個需要組織和紀律的團隊,為了完成軍事活動,軍隊自覺或是不自覺的都會追求團體的一致性,滿清不過用不準官兵思考和忠君思想來取代了軍隊思想的一致性,並不是說真的放棄了統一軍隊思想的一致性。
於是當林信義在這支挑選出來的具有進步思想的軍中開展黨的組織建設和士兵政治生活後,就如吳祿貞所感到震撼的那樣,這支軍隊很快就大變樣了,假如說上船之前這支軍隊只是傾向於革命,那麼到了重慶下船的時候,這支軍隊已經普遍的支持革命了。
穿過了一條青石階梯,就看到了路旁最好的一座茶樓,重慶碼頭作為出川入川的第一關,這裡最大的特色就是大大小小的茶樓了。這些茶樓不僅為那些碼頭工人提供茶水和飯食,同樣也有為商人提供洽談的安靜地方。
張蔭棠選的,就是碼頭周邊看起來最為不錯的一家茶樓了。兩人跟著夥計穿過人煙嘈雜的一樓大堂,踩著半新不舊的階梯上了二樓,夥計殷勤的把兩人帶到了正面對長江的上房面前打開了房門。
穿著一身青色長袍的張蔭棠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飲茶觀望江上的景色,聽到房門打開的動靜,他回頭瞧了一眼就讓兩人坐下說話,順便先問了林楓的來歷。田均一給林信義編撰的家世幾乎都是真實的,甚至連家鄉的具體景物都給他描述過,因此林信義倒也算是對答如流,沒露出什麼破綻。
張蔭棠這才滿意的把話題切入了正題,「你放棄在國外的學習,回來報效國家自然是義舉。但是愛國的熱情也當和現實有所妥協才對。如今國家衰弱,就像是一個患了重病的病人,這個時候我們開藥方,應當先考慮保住病人的性命,而不是治病啊。
此次入藏固然是為了伸張中國之主權,但是英國乃是頭等列強,不是大清能夠抗衡的力量,我們不能走到和英國宣戰的地步,那樣不過是重演庚子事變而已。你現在大張旗鼓的宣揚入藏之事,一旦激起民變,反而會讓我們在外交上更加不利…」
聽完了張蔭棠這絮絮叨叨的一大堆話,林信義大致明白過來了,這位是真把解決西藏問題的關鍵放在了外交上。他沉吟了許久後,對張蔭棠問了一個問題,「張大人是打算和英國人在拉薩談判,還是在西藏之外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