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二卷

3月15日,新任幫辦大臣張蔭棠抵達武昌,下船之後他便直接前往湖廣總督府拜訪了端方,詢問湖廣方面的出兵等事務。

端方隨即召來張彪、田均一等人,詢問出兵的進度情況。張彪隨即把吳祿貞推了出來,吳祿貞也不推辭,起身便向著端方、張蔭棠說道:「這次出兵最要緊的不是如何去擊敗英軍,而是如何讓藏人和朝廷站在一起。只要讓藏人了解,內地和藏地乃是一體,那麼即便英國人能夠逞凶一時,也沒法在西藏久駐的,因為人心歸我。

所以,當下最為重要的其實不是能夠出動多少兵力前往西藏,而是應當修建一條通往西藏的行車公路和建立西藏和內地的電報聯絡。拉薩到四川,往返一次至少4個月,要是冬季還要封山。

從加爾各答到拉薩不過一個月路程,亞東和加爾各答之間還有電報聯繫,加爾各答到大吉嶺有火車相通,行程不過2日,亞東口岸常年可通行。

因此,若是不能加強內地和西藏的聯繫,那麼久之藏人必傾向於英印政府。我們能擋得住這一次,也未必能擋住下一次。」

張蔭棠聽了這話頓時鬆了口氣,他就怕湖廣這邊給自己安排個純粹的武夫,那麼這趟入藏之行可就真麻煩了。他自接到任命,又和唐紹儀詳談過,認為西藏問題只有尋求外交解決,謀求武力解決則中國必輸。

這邊端方看著張蔭棠連連點頭的樣子,心中也是放心了下來。雖說要出兵西藏,但是他對於和英國人交手完全是恐懼的,就算中國軍隊在西藏打贏了英國人,可英國軍艦要是直接從長江進攻武漢,那不是全完蛋了嗎?

能夠以不正面對抗的方式保住西藏,這當然是最穩妥的辦法。既然張蔭棠也認同這一點,那麼事情就好辦多了,於是他就向田均一問道:「那麼田委員,你這邊可以籌集多少資金?」

田均一沉吟了片刻後說道:「從成都修一條有線電報到拉薩,大約要20餘萬兩,修一條公路則更加昂貴。出兵費用,軍方這邊報出的初步預算是30萬兩,但是後期每個月還要不斷的追加投入,直到英國人退出為止,所以我們初步的預算是100萬兩。

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要是讓委員會一下子拿出來恐怕不太現實,我們建議由委員會和軍隊這邊一起組建遠征軍後勤管理處,就每一筆計畫撥款進行審核撥付,這樣就比較容易挪借款項。另外就是希望總督大人能夠准許,必要時委員會可以在國外發行公債以填補經費之不足。」

端方覺得田均一的要求很合理,100萬兩肯定是不夠的,畢竟當初福康安入藏一次就花掉了一千萬兩,打的還是尼迫爾這樣的小國,對上大英帝國能用1000萬兩解決問題就真的要燒高香了。所以他想都沒想便答應道:「這種事情,你們自己拿主意就好。另外,四川那邊也要催一催,這可不是我們湖廣一家的事,總不能責任都壓在我們身上。張幫辦,你要是見了錫良大人,可要和他說清楚啊。」

張蔭棠也點頭說道:「湖廣已經出了這麼大力氣了,我相信錫良大人一定不會推諉責任的。至少這修路、修電報線路兩件事,必然是要四川出力的…」

待到會議結束,看著吳祿貞、田均一等人離去的背影,張蔭棠忍不住向著端方說道:「湖廣出人才啊,有吳、田這樣的人才以為臂助,這一次入藏倒是頗有希望了。」

雖然張蔭棠過去和自己沒什麼交集,但是端方可不敢輕視這個舉人,畢竟張氏也是名門望族,要不是其兄長被牽連進了戊戌變法中去,張氏兄弟必然也是朝堂上的干臣了。端方熱情的向他表示道:「此乃國事,我湖廣又怎麼能拖張兄的後腿呢?自然是傾盡全力以助張兄一臂之力了。請,我已經令人備下了酒席,咱們過去邊吃邊聊…」

和田均一一起離開總督府後,吳祿貞就忍不住向其問道:「林楓同志最近在做什麼?前天他同那些日本歸國的學生見了一面後,就沒有再出現了,我還想同他聊一聊具體的出兵計畫呢。」

田均一思考了片刻後回道:「林楓同志這幾天都在同工人和工人夜校的老師們呆在一起,出兵的計畫你先擬好了,我再找他一起碰一碰吧…」

被田均一、吳祿貞記掛著的林信義,此時正在漢口區的一間工人夜校教室內,對著老師和工人積極分子們上課,雖然下午時間工人輪休的不多,但也還是把這間能坐五六十人的堂屋給坐滿了,不少人只能站在台階上旁聽,不過大家都聚精會神的看著林信義在黑板上寫寫畫畫,沒人出聲。

林信義放下了手中的鉛筆,轉過身來對著教室內的夜校的老師和工人積極分子們說道:「根據我們這兩天對漢口幾家工廠的抽樣調查,我們大致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果,工人的日工資大約從3.5斤大米到8斤大米不等,那麼這些工廠的盈利是多少?就目前的數據統計來看,毛利在30-50%,即便扣除了利息等支出,凈收入也在15%以上。

這是個什麼概念?就是假如資本家不斷把盈利投入生產的話,那麼每三年他的資產就能翻一翻。參照國外的資本主義,貸款利息3.5-4%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年收益了,而資本的增值利潤超過8%,已經算是超高收益,大多是在5-7%。這就說明了什麼?說明了中國的資本家對於無產階級的剝削程度要比國外的資本家更加的利害。

無產階級為什麼要掃盲,因為假如我們不能計算出工廠的投入、產出和盈利,那麼我們就不能要求資本家制定合理的工資和福利待遇。請大家記住這樣一個事實,所有的財富需要經過人的勞動才能創造。也就是說,沒有無產階級的勞動,金錢就不能轉化為資本。

因此,無產階級有權力要求資產階級給與合理的報酬,假如資產階級不能給與無產階級以合理的報酬,那麼無產階級和奴隸又有什麼區別?奴隸主剝削勞役奴隸的本質,不就是強迫奴隸為自己勞動嗎?只不過奴隸主用暴力,而資本家用金錢加上暴力而已。

假如我們不去抗爭,任由資本家不斷的壓榨我們會發生什麼?資本家看待工人就會和看待機器完全沒區別,當機器壞了,資本家也許還會修一修,但要是工人老朽無用或殘疾了,那麼資本家就會把他們趕出自己的工廠。

我聽說,在之前工人沒有罷工爭取自己的權利之前,大部分的童工做工時間都要滿12小時,而這些童工至少有三分之一會在三到五年里因為各種疾病而死去。諸位工友,這就是我們要團結起來對抗資本家的原因,因為無產階級也有權力活下去,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工人們對於林信義的講課聽的津津有味,因為他們過去還從來沒有聽過如此站在他們的立場上講話的知識分子。雖然勞工黨也為他們說話,幫助他們學習文化,幫助他們反對工廠過高的工時和過低的收入,但是勞工黨此前對待工人的宣傳更類似於一種人道主義的救濟,而沒有這樣清晰的告訴他們這是他們應得的報酬。

這樣的人道主義者,其實工人們並不少見,在勞工黨出現之前就有這樣的人道主義者存在。這些人道主義者雖然同情他們的遭遇,但是也對他們說道:「這是命中注定,是上輩子沒有積德,所以這輩子要受苦,這輩子要認真的贖罪,下輩子才能投胎做個老爺。

又或者是,有錢人有權人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們註定要享受這樣的權力或奢侈的生活,至於窮人則是世間的野草,不可能做出什麼大事,所以只能受窮受累的活著。」

在這樣的言論下,窮人的順從和忍耐是一種美德,反抗則是一種暴虐的惡人習氣,只有保持前者,窮人才有可能被富人賞識從而改變自己的人生,這樣的故事幾乎話本里比比皆是。

這種對於窮人進行洗腦的言論,東西方其實還是蠻一致的。年前美國的約翰.海就說過:「你有財產,這就證明你自己或者你父親的勤勉和遠見;你一無所有,這就斷定你懶惰、邪惡或者缺乏遠見。世界是一個善惡分明的世界,要是美德和邪惡得到同樣的報酬,世界就不成樣子了。」

當然,這種見鬼的言論,林信義是死活不會去相信的。想一想吧,後世大米3塊錢一斤,你一天工資最高才24塊,(非熟練工),你是好好努力工作讓資本家發財,還是去砸爛了資本家的狗頭?林信義覺得自己肯定選後者。

這些工人積極分子顯然也更願意選擇後者,而不是選擇逆來順受。因此他們對於林信義的反對資本家的言論,感覺尤為動聽。因為林信義是要求資本家按照他們的勞動給與合理的報酬,而不是讓資本家施捨做善事。特別是通過了這些計算,工人們才算真正了解了資本家從自己身上剝削了多少,他們就更加的不滿這個世道了。

所以,林信義雖然和工人們只待了幾天,工人們就覺得林信義是自己人了。當然,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贊成林信義這種發動工人的方式,認為他的言論也許過於激烈了一些,畢竟工人階級的力量還很弱小,而當前武漢最要緊的是發展工業,要是工人運動過於頻繁,那麼也許就會造成資本的流失。

對於這些人的擔憂,林信義則表示反對,「假如我們不一開始站在無產階級這邊,那麼無產階級就不可能相信我們,而黨內對於資產階級的偏袒,最終會使得資本家越來越變本加厲,最終讓黨被腐蝕。為資本家辯護的人,一開始也許並不是真心的,但是辯護了一百次,一千次之後,他難得還會覺得自己的辯護是荒唐的嗎?不,除非他能夠徹底的否定自己,但這等於是拋棄了他過去的自己,人很難做出這樣的決定。大多數人只會一條道走到黑。」

當然,在田均一面前,他還是多說了幾句,「對於資本家既要鬥爭,也要給與一定的甜頭。當前的民族資本家規模都很小,一家工廠有三五十人已經算規模不小,但是這種規模的小廠對於工人的壓榨尤其沉重。所以,勞工黨應當幫助他們擴大規模,互相合併,集中產業,從而提升工廠的技術能力和競爭能力,這樣在提高工人待遇的同時,資本家也不至於感到不滿,因為其的原料和市場都離不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