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說之前林信義講述西藏出兵一事對於世界革命的意義,還讓一些參加會議的黨員有所不認同,那麼林信義對於武漢的保衛主張,確實是獲得了與會人員的一致認可的。畢竟他們比林信義更為看重武漢這個基地,認為這就是中國革命的起點。
不過吳祿貞還是就勢提到:「林同志說的不錯,武漢確實是中國革命的起點,假如不保住它就不能縮短中國革命的進程。
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等完成了中國革命之後,再去考慮支援印度人民和緬甸人民以及亞洲其他民族的獨立解放呢?
我不是反對出兵西藏的計畫,我同樣認為保住西藏對於中國很重要。我也不是反對打進印度的軍事計畫,這在當前確實是一個最可行的辦法。
但是,在我們自己尚未得到解放的時候,去謀求印度人民的解放,這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我們的力量並不大,甚至連滿清政府都不能打倒,為什麼還要分散力量去解放印度人民?這難道不是有違集中革命力量,在敵人力量薄弱的地方引發革命的計畫嗎?」
吳祿貞的意見顯然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想法,黨內不少人也對吳的主張微微點頭,林信義則不慌不忙的反問道:「那麼你認為帝國主義的力量來自於什麼地方?」
吳祿貞遲疑了一下後說道:「來自於先進的制度和強大的工業能力,還有職業化的軍隊。」
林信義掃視了一眼會議桌前的眾人,然後搖著頭說道:「那不過是表象,帝國主義的力量之源泉在於他們佔據了世界勞動的大部分產出。
馬克思主義的核心是什麼?是勞動創造了財富這一判斷。我們所有的實踐和理論都不應當違背這一根本性的判斷,否則就會出現偏差。
歐美資本主義為什麼能夠在上一百年內壓制整個世界,完成了其全球殖民體系?因為工業革命提升了歐美的勞動生產率,使得人可以通過機器完成幾十數百人才能完成的工作。
也就是說,當前的歐美人口雖然佔據了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不到,但是他們所創造的勞動成果卻已經超過了剩下的四分之三人口的農業國的勞動產出。
即,從勞動產出來比較,帝國主義本土的生產力已經完全壓制住了全球殖民地的產出,這就是當前帝國主義所建立的殖民體系能維持下去的原因。
但是我們也應當看到這樣一點,不管帝國主義佔有了多少勞動產出,帝國主義的真正受益者是不參加勞動的,哪怕是在帝國的本土,這些勞動產出也是依賴於本土勞動者的勞動,而不是那些帝國主義受益者的勞動。
這就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帝國主義不僅僅在海外剝削壓迫殖民地民眾,同樣也在剝削壓迫本土的勞動者。就拿日本來舉例,甲午戰爭看起來是日本帝國主義的輝煌勝利,通過這場戰爭日本獲得了巨額賠款和台灣、朝鮮半島的控制權,那麼日本的勞動者有從中受益嗎?
實際上並沒有,在甲午戰爭之前,日本政府調高了對於農民的稅收,以至於出現了一波農村出賣女兒的熱潮,甲午戰爭之後日本政府並沒有撤銷這筆戰時稅,反而把它列入了正常稅收。至於中國支付的巨額賠款則被投入到了軍事建設和劃撥給了天皇名下,這是藩閥和財閥的勝利,不是日本勞動者的勝利。
當然,因為工業化的發展帶來的生產力的上升,甲午戰爭之後日本勞動者的生活有了些許改善,但是這些改善來自於生產力發展帶來的紅利分配,而不是什麼天皇和資本家的恩賜,日本的勞動者依然是被剝削和壓榨的對象。
而在俄國強佔滿洲之後,為了預備和俄國人的戰爭,日本政府再一次提高了國內稅收,這一次同樣讓農民深受打擊。所以,只要站在日本的統治者的立場去看,帝國主義的戰爭實質上是加重而不是減輕了本國勞動者的負擔。
反過來我們也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殖民地人民抵抗的越堅決,帝國用於戰爭的費用越高昂,那麼帝國主義本土的勞動者就會越發的清楚認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帝國主義戰爭的受益者是皇帝和資本家,而無產階級不過是這場戰爭中的受害者,不管他是否為帝國臣民或是殖民地民眾。
所以,我們就可以明確一點,帝國主義的力量並非無限,他們的力量其實是虛假的,是通過對於勞動者的巧取豪奪才獲得的虛假的力量,一旦勞動者起來反抗帝國的統治,那麼帝國主義就是紙老虎。
對於大英帝國來說,其最重要的海外殖民地就是印度,一旦印度人民覺醒不再為這個帝國提供自己的力量,那麼英帝國治下的勞動者也會覺悟過來,和我們一起反對這個腐朽而反動的殖民帝國。
在你們看來,這是解放印度人民,在我看來,這是在解放亞洲人民和世界人民。假如你們對於印度人民的苦痛無動於衷,那麼日本人民又怎麼會覺得中國革命是有利於自己的?」
在當前的中國,幾乎還沒有人整理出一套系統的社會發展理論來取代傳統的儒家社會倫理,假如說鴉片戰爭被迫打開國門,中國的士大夫們還想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那麼庚子國難後的進步知識分子已經意識到儒教完全落伍於世界,轉而開始尋找全盤西化的富國強兵之路了。
三民主義在庚子國難後有了突飛猛進的理論突破,實在於傳統的士大夫精英們開始加入革命黨,從而開始修正孫文空洞無物的三民主義和中國實踐相結合了。於此同時,君主立憲論也在迅速的成為改良主義的主流觀點,這也意味著中學為體的思想也行不通了。
也就是說,庚子國難之後,不管是革命派或是改良派其實都已經達成了一個共識,過去的傳統文化已經救不了時世了。想要救國就得向外國學習,革命派找來了共和制,改良派找來了君主立憲制,而在這兩大主流思想外,還有著其他分支,比如教育救國、軍國主義救國、實業救國等等。
勞工黨之所以能夠迅速在長江中下游地區成長起來,贏得了這一地區的知識精英加入,根本原因就只有一個,勞工黨的社會主義理論要比共和制和君主立憲制更加的完整和邏輯自洽。在此種理論的指導下,勞工黨已經開始把勞工階級和民族資本吸納到了身邊,開始為革命積蓄物質和組織上的力量了,這自然比撞大運的革命黨起義或自言自語的君主立憲主義更加的吸引進步力量了。
自立軍之所以中斷了起義,聽從了田均一的勸說潛藏了起來,就是因為勞工黨真的拿出了更加可靠的革命計畫。哪怕吳祿貞依然傾向于軍國主義,幾乎此時投身軍隊救國的青年,都是信仰軍國主義的,特別是留學日本士官學校出身的軍人,但是他也沒辦法和林信義進行理論上的爭論,因為軍國主義本質上就是一個口號,它只能依附於民族主義才能存在下去。
現在林信義直接把矛頭對準了民族主義,論證了民族主義不能擊敗帝國主義,那麼軍國主義也就沒法獨立生存了。勞工黨的組織方式雖然距離列寧黨還有一定距離,但是已經完全座談會這樣的俱樂部模式,黨內鬥爭幾乎就是理論上的充分辯論。
正是因為田均一從一開始樹立了黨的內部鬥爭的正確方式,也就使得林信義今晚說服各位委員的過程比較順利,因為他不需要去考慮各位委員的山頭問題,只需要在理論上駁倒他們就夠了。
而這些委員中理論最為出色的,其實就是田均一和秦力山,吳祿貞只能算是一個有想法的軍人,距離完整的政治理念還差的很遠,用來說服一下那些涉世不深的年輕人還行,面對一個經過系統的政治教育的林信義,則迅速的被擊潰了。
吳祿貞安靜下來之後,其他委員瞧著田均一和秦力山對於林信義的支持,這下倒也不敢對林信義有所輕視了。雖然革命黨並不在意年紀問題,重要的是有沒有能力,但是對於大家來說,林信義的樣子也確實幼稚了些,讓他們很難一下接受這位就是黨內理論的主要提出者-林楓。
但是在林信義駁倒了吳祿貞後,大家終於相信這位年輕人確實是黨的理論主要提出者,也許他只是看起來年輕罷了。統一了眾人對於世界革命互相聯繫的認知後,林信義這才就當前的中國革命進程提出了幾點看法。
第一是,他認為當前的中國革命已經發展到了一個階段,已經不是幾個人搞革命宣傳,讓中國人了解何謂革命的階段了。當前的中國革命,至少在湖北地區已經進入了到了和滿清王朝、地方士紳爭奪地方控制權的階段。
在這一階段繼續採用黨負責一切工作的方式,顯然就會把黨員的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瑣碎的事務上,不利於黨的進一步成長。因此他主張應當建立黨領導下的地方機關,建立省、地、市、縣區四級組織,將那些不適宜吸納入黨的地方精英吸納入地方組織,黨只負責領導這些組織,但不再對具體的事務進行操作。而基層單位,他支持田均一此前升級合作社的想法,以公社為革命的基層組織單位。
第二則是,建立獨立的軍事機關,和省、地、市、縣區四級組織相對應,以師、旅、團、營為單位負責各地方組織範圍內的軍事組織,和公社相對應的軍事單位為連。
政治機關和軍事機關相互獨立,但又必須統一在黨的領導之下。當革命時機成熟時,軍事機關就要協助政治機關奪取當地的政權,並保衛政治機關,而政治機關則需要為軍事機關提供人員和資源,以確保軍事機關能夠存在下去。
吳祿貞倒是覺得,這才是今晚最重要的發言,林楓同志確實是搞革命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