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力山雖然對於這個問題認識的不深,但也點頭認同道:「確實,我在管理宣傳工作的時候,老是遇到工人同志要求批判本國的資本家,可黨內的一些同志則認為,現在最應當批判的是帝國主義和封建地主,不能把資本家也列入打擊範圍內,那樣黨就沒有朋友都是敵人了。對於黨的宣傳工作來說,這真是一個令人左右為難的問題啊。」
林信義則不客氣的批評道:「不,這不是一個令人左右為難的問題,而是宣傳工作者沒有確定自己立場的問題。為什麼宣傳工作者可以堅定不移的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
因為現在大家都在直接承受這兩種壓迫么,帝國主義掠奪、入侵和瓜分中國的企圖,封建王朝成為洋人朝廷的現實,大家要是不起來鬥爭就要做亡國奴了,自然沒人會站在帝國主義和封建地主的立場上去考慮他們的難處。
但是,中國的資本主義才剛剛起步,資產階級還弱小的很,真正承受資產階級壓迫的無產階級畢竟只是少部分。所以,那些沒有被壓迫過的知識分子又怎麼能徹底的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去感受他們所受到的壓迫?
假如宣傳工作者感到了對於批評資本家的為難,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黨內的一部分人員和黨的階級屬性是不相一致的。這就是黨的組織建設出了問題了。」
秦力山默默思考了一陣,認真的向林信義提問道:「既然你已經看出了這個問題,為什麼不在會議上提出來呢?」
林信義看著他說道:「黨的綱領就是黨對於當前世界的認知,認知出現了問題,就是思想出現了問題,要糾正這種認知,首先就的糾正黨員的思想。黨的正確認知應該從何處來?我認為應當從支部會議的鬥爭中而來。
假如我們不能在支部會議上扭轉黨員的思想,那麼就不可能去糾正黨對於世界認知的偏差。馬克思主義是建立在唯物主義的基礎上的,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就是理論應該來源於實踐,並推動實踐的發展。所以,黨的綱領不可能憑空誕生…」
這是一趟快船,因此從上海到漢口約花了不到4天時間。在船上,大部分時間林信義都花在了和秦力山的交談上,到漢口太古碼頭下船時,就黨的綱領及前進道路上的諸多問題,秦力山已經完全的被他說服了。
林信義和秦力山下船時,看到了田均一的身影。看到林信義的到來,田均一也甚感高興,他將林信義安排在了淮鹽巷內一座清靜的小院。
打量著院子里草木清雅的環境,林信義隨口問道:「這邊上不會有多事的人家吧?要是人家嫌我們太吵鬧的話,就會生出很多麻煩了。」
田均一笑著說道:「這邊上幾座院子都被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租下,用作安頓德國工程師的宿舍了,德租界內的房屋已經容納不下這麼多人了。而且,負責這一地區的警察局也被我們掌握了,現在這一地區很安全,黨的中央機關也安置在左近。」
林信義收回了視線,便轉入了正題問道:「陸戰學校的那些學員已經抵達漢口了吧?出征西藏的計畫定下了嗎?」
田均一點了點頭,不過又搖著頭說道:「學員們是已經到了,但是出征西藏的計畫一時還定不下來。哪怕只是派出一個營,加上各類軍用物資,至少也需要千噸以上的輪船才能運到重慶,那樣的話就需要5月以後才能啟程,因為現在長江的水量不夠。假如分散運輸,把一個營運到重慶再集結起來,至少也要2個月,所以軍隊那邊一直定不下來。
派出人員方面,黨內也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覺得不應該把我們的人派過去,而應當把那些忠於朝廷的人派過去,那麼我們就可以趁機壯大在軍隊中的力量了。當然,軍隊那邊為了派出人員一事也在扯皮,他們也沒有願意去西藏打英國人的。
不知你對於這個看法是怎麼看的?」
林信義思考了一下後說道:「如果只考慮中國的問題,那麼趁著這個機會把軍中的不革命派調離,用革命派去充實軍中,自然是一種理智的想法。不過我就有兩個問題要問,第一個問題是,是不是掌握了湖北軍隊,革命派就能打倒當下的清政府了?」
在林信義的注視下,田均一緩緩搖頭說道:「眼下清政府雖然權威大損,但是為了讓中國履行各項條約,反而讓它獲得了列強的支持。且下面的士紳也不願其徹底的垮台,他們想要的是對中國進行改良,而不是做徹底的變革,因為變革之後他們就未必能保住現在的財產和地位了。
對湖北軍隊的掌握將會加強黨的力量,但是想要用它來推翻清政府,恐怕還為時過早。光是北洋二鎮的實力已經足以壓制湖北軍隊了,畢竟張彪和袁世凱比就差的遠了,梁鼎芬搞的那套練兵制度,依然還沒有脫離綠營的範疇。」
林信義於是接著問道:「假如先不考慮清政府能否被推翻的問題,只問,當前的中國建立了民主共和國之後,真的能夠對抗列強,從他們手中收回利權並廢除不平等條約了嗎?」
田均一這下心裡倒是有些明白過來了,他再次搖著頭說道:「不能,哪怕建立了民主共和國,至少也得把湖北建成中國的工業基地,然後再練上百萬大軍,重建一支足以保衛海疆的海軍,沒有二三十年的功夫,列強恐怕是不會接受我們的廢約要求的。」
林信義這才總結道:「中國革命不能孤立於世界形勢的發展,以總體的眼光去看,中國革命只能算是世界革命的一個局部組成。
當前世界的工業產能百分之九十在歐洲和北美,和工業所創造的財富相比,世界農業產出已經跌到50%左右。不管這個世界採取什麼樣的經濟制度和貿易方式,工農業之間的交換必然是產出的勞動成果的交換,而不是貨幣的交換。
這就意味著,假如農業不能吸納工業產出的勞動成果,那麼工業規模就不可能如19世紀那樣無限的擴張下去。也就意味著,工人將會失業,工人要是找不到工作必然會傾向於社會變革或革命,那麼歐洲或北美都有可能爆發一場規模空前的內戰或外戰。
只有在歐美暴露出革命前景或戰爭前景的情況下,中國革命才能排除歐美列強的干涉,推翻清政府建立民主共和國。但是,想要廢除列強強加給中國的不平等條約,那麼以中國當前的國力顯然是無法辦到的,這就需要更多的殖民地國家起來抗爭,從而動搖列強在全球的殖民統治。
在亞洲,便是印度革命,印度人民和中國人民一起為爭取本民族的解放而起來抗爭,不僅將會動搖英國在亞洲的統治,也將令17世紀以來歐洲所建立的殖民帝國開始崩潰,只要中國和印度擺脫了被殖民的狀態,那麼世界其他地區的殖民地人民也會受到鼓舞並起來抗爭。
我為什麼關心西藏問題?因為這正是聯合中印人民對抗英帝國主義的開端,只要我們能夠在西藏打開突破口,很快反對英帝國的聲音就會從中印傳向世界,這將令亞洲民族的獨立和解放事業大大的前進一步。」
田均一也不得不承認,林信義說的很有道理,看著一旁微微頷首的秦力山,他也知道這位也已經被林信義所說服了。原本心中的那絲猶豫現在終於不見了,田均一對著林信義說道:「不如就今晚,我把黨內的主要負責同志召集過來開個會,我們在會上好好的講一講這事…」
林信義當然是求之不得,於是在天色昏暗下來的時候,勞工黨中央委員及湖北分部委員近20人都聚集到了林信義住的院子里。
這場會議雖然是以討論出兵西藏為名召開的,但是林信義在會上卻並不只講了出兵西藏的問題,在闡述了出兵西藏的意義,聯合印度人民反對英帝國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後,他話題一轉說道:「就目前來看,湖北今後必然會成為中國革命的中心,因為這裡不僅有工業基礎,也有著湖廣糧倉和長江便利的交通。
武漢上可制雲貴川,下可控皖贛蘇,只要控制住這裡,那麼清政府就沒法再召集南北的反動勢力合圍革命的力量。而我們佔據了此地,則可將反動勢力各個擊破,從而把周邊省份納入革命的聯盟中來。
但是,武漢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長江的防務空虛,假如不能守住長江,那麼清政府和列強都能輕易的派出軍艦直搗黃龍,只要敲掉武漢這個工業基地,那麼革命的力量就會大大的受挫。所以,保衛武漢必須要提到黨的日程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