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總督府後,吳祿貞找了個借口和其他同伴脫離,然後在總督府外等到了田均一的出來,他陪同田均一向著城外碼頭走去,路上田均一有些不滿的對他說道:「你這樣在路上攔住我怎麼行?讓別人看到,傳到張彪、梁鼎芬耳中,這將會破壞黨在新軍內的布置的。」
吳祿貞沉默了片刻後說道:「放心,香帥讓我和你多多接觸,說新軍內若是有些事情張統制不能決斷,可以找你商議一二。看起來,香帥對於張統制和梁道台也是有些放心不下,才打算讓我們這些不怎麼忠誠於朝廷的人另起爐灶啊。」
田均一目不斜視的回道:「建立在私人利益上的效忠,自然會隨著私人利益的改變而變化。梁鼎芬或者不會變,他是張之洞的親信幕僚,離開了張之洞,誰還敢用他?
但是張彪就不同了,張彪是武夫,逐利忘義才是他們眼中的武人。假如別人給的利益夠高,張彪就應該倒過去,要是不倒過去,還能叫武人嗎?
現在這個所謂的新軍,究竟和舊軍有什麼區別?換了名號,換了武器,依舊還是私人裙帶關係充斥軍內,不過是新瓶子裝了舊酒罷了。
你這麼貿貿然的找我,到底有何要緊之事?」
吳祿貞在心裡咀嚼了一下田均一對於新軍的判斷,這才理清了思路說道:「就是想問一問,對於出兵西藏的一事,黨的意見是什麼?西藏於我國意義重大,連錫良這樣的旗人都能看出來,黨不會真的袖手旁觀吧?今日能夠出兵救援西藏者,除了我們湖北已經沒有旁人了。」
田均一併沒有說話,只是不疾不徐的繼續前行,一直走出了城門站在了碼頭的石階上,他才停下看著吳祿貞說道:「黨現在並沒有下決定,但是分散黨的力量是不可取的。我想你應該清楚,假如要出兵西藏,至少也需要一個完整的鎮,這就意味著湖北新軍的主力要被調走。
假如俄國真的在北方發難,朝廷南下,北洋尾隨而來,湖北究竟是誰的湖北?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沒了湖北,中國革命該怎麼辦?中國要是完了,西藏難道還能保得住?矛盾有主次,我們不能眉毛鬍子一把抓,只有先解決主要矛盾,才能有時間去解決次要矛盾。」
吳祿貞長長嘆息了一聲,他心裡也知道田均一說的是正確的,但是他心裡就是放不下,只覺得滿腹的鬱氣,好久之後才說道:「所以,你是反對出兵的?」
田均一沉默了片刻後說道:「不,我還沒有決定。假如有一種辦法能夠不分散我們的力量,並壯大我們的力量,那麼我是不會反對的。」
吳祿貞搖著頭說道:「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辦法…」
海軍陸戰學校的活動室內,林信義看著海軍好不容易才翻出來的印度洋地圖,內陸地區幾乎是空白一片,只能瞧一瞧幾個有名城市的位置,最清晰反而是幾條鐵路線,至少鐵路路線是可以通過公開渠道搜集的。
游擊戰術演習結束後正在和陸戰學校學員一起總結經驗的林信義,突然就收到了中國發來的電報。這次是湖廣總督府發來的官電,日本人雖然了解了電報的內容,但是卻比較無所謂,因為他們不認為在日學生能提出什麼有效的軍事計畫,遏制英國在西藏的入侵。
不過日本陸軍卻以此為由,進一步催促外務省加快和英國的結盟,因為現在的中國實在是太虛弱了,這就意味著俄國很有可能等不及西伯利亞鐵路建好就動手,那麼日本就要把作戰日期提上日程了。
於是這封電報雖然是給中國學員的,但是陸戰學校內倒是已經傳遍了,林信義也就乾脆把電報設為了海軍研討會的一個緊急課題,要求陸戰學校的社員,就英國入侵西藏一事提出一個可行的作戰方案來。
這顯然是一個超限的課題,因為他們手中的戰區資料太少,時間又太緊。不過僅僅從新聞報道上看,英軍已經佔據了完全的優勢,中國軍隊在西藏幾乎就沒有主場之利。
按照社員們和特別顧問德韋特的看法,西藏和內地沒有電報相通,但是和印度卻有電報相通;從四川入藏需要至少100天,其間據說要翻越數座高山,往來相當的不便,但是英國人卻控制了廓爾喀、哲孟雄、布魯巴克這些瀕臨西藏的要點,身後就是富饒的恆河平原,從中國到拉薩最近最好的路,就是從繞道印度入亞東口岸。
如果再對比英國和中國兩國巨大的國力差距和中國當前所面臨的俄國的威脅,那麼放棄西藏也許才是對中國最合理的選擇。
日本社員對於這個課題僅僅看做是一個課題,並沒有什麼感同身受的情緒,在他們看來挑戰英國這樣的頭等列強,就算是日本都是不切實際的,何況是現在的中國。
至於朝鮮社員們,對於中國社員只有表示同情,雖然這件事和朝鮮關係不大,但是他們倒是能夠感受到中國社員心中的無奈和苦楚,因為這正是朝鮮人經常感受到的情緒。
中國社員們得出了這個結論後倒是沒有朝鮮人想像的那麼悲憤,只是默默的互相注視了一眼,就平靜了下來。安明根有些不解的向身邊一位交情甚好的中國社員問了起來,對方看著他平靜的說道:「我們學習軍事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升官發財,而是為了學會如何去戰鬥,難道僅僅因為中弱而英強,我們就要放棄戰鬥的信念了嗎?那樣的話,我們現在就已經輸了。我們會讓英國人知道,中國並不缺乏戰士。」
在這些社員竊竊私語的時候,德韋特收回了注視著地圖的目光,對著林信義聳肩攤手說道:「放棄吧,雙方的實力差距太過懸殊,地勢又對印度有利,軍事上已經沒什麼可談的了,外交妥協也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林信義卻搖著頭說道:「我不覺得這是無解的難題,游擊戰術的最高階段就是人民戰爭。英國人贏不了。」
德韋特一臉納悶的看著面前的年輕人,這一年來和對方的接觸,讓他已經忘記了對方的膚色,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認,至少黃種人和白種人之間沒什麼智力上的差異。
他不得不提醒對方道:「這可是西藏,是大山環繞的高原地區,就算西藏人民個個驍勇善戰,可也不會有20萬戰士,但是英屬印度至少有3.4億人口,20萬大軍,只要英國人願意,他們可以源源不斷的從印度徵兵,更不用說,英國人還有大炮和馬克沁機槍。不是誰都可以成為阿富汗人的。」
林信義突然向前走了幾步,停在地圖邊上後,他轉身看著德韋特,然後用手指敲了敲印度大陸的位置說道:「我說的人民戰爭是指印度人民的戰爭。英國人可以去西藏,那麼中國人也可以去印度,對於中國人和印度人來說,英國都是侵略者,這不僅僅是中國人民的戰爭,也是印度人民的戰爭。
哪怕印度到西藏的道路比四川到西藏再好走,這也是雙方之間的比較,不是說印度到西藏真的是坦途了。所以,英國人在調動了這麼一支大軍入侵西藏後,他們就不可能在錫金、尼迫爾留下多少英國軍官,和忠誠於英國的僕從軍隊。
一旦我們打穿了錫金,那麼山下的孟加拉平原就會是一片坦途,我們只需要把孟加拉人發動起來反抗英國人就可以了。只要來一次1857年到1859年印度反抗英國殖民統治的起義,那麼英國人就顧不上什麼西藏了…」
雖然陸戰學校內英語是必修課,但是不少中國學員在這方面還是比較薄弱一些,聽到林信義突然和德韋特了起來,有些人一時沒能聽明白,就紛紛向著身邊的人詢問著。
安重根也被人問起,自小跟著美國傳教士學習英語的他神情有些微妙的回道:「林前輩的意思大約是,要在印度發動一場人民起義,從而讓英國人自己放棄對於西藏的貪慾…」
德韋特並不是不知道英國在印度是殖民者的事實,但是他天然不會想起印度人民為什麼要反抗英國人,就像非洲的黑人為什麼要反抗白人的統治。但是他不能不承認,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以英國在南非的統治來看,這個殖民帝國是不可能獲得殖民地民眾的愛戴的,事實上也沒有那個殖民地的民眾會去愛宗主國,哪怕他是一個土生白人。
他沉默了許久,不過還是搖著頭說道:「誰能做到這樣的奇蹟?我不認為這個學校有人能辦到,或者你親自上陣,也許可以。但是,這不值得,這不是日本人的戰爭。」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對著德韋特點了點頭說道:「您說的對。好吧,這場研討會就到這裡。孫武、陳竟存兩位學員,我有些事要問一問你們,我們到一邊說話…」
德韋特皺著眉頭看著走出活動室的林信義,他覺得對方似乎並沒有放棄,反倒是下了某種決定一樣。不過他搖著頭想著,這個日本年輕人應該沒那麼傻,放著大好前途不要,做這樣叛逆的事情,他現在對於林信義可不是一無所知,自然知道這位年輕人在日本海軍中正日益成為一個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