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二卷

端方這邊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扭捏的告訴田均一,派兵前往西藏正是朝廷的想法,但是為了避免引起友邦的不滿,所以只能由四川和湖廣協商後出兵。

田均一這才明白過來,端方為什麼要找自己協商了,因為朝廷不想得罪英國,也不想給俄國在內的其他列強找到借口向大清索要利益,所以只能讓地方自保。正因為這是地方自保,所以端方沒法以朝廷的名義給自己下令派款。

他沉思了片刻後說道:「朝廷又要保西藏,又不想得罪英國人,這樣的好事在下是做不來的,不如總督大人先問問軍隊,讓人拿個方案出來,在下看著方案,算算拿不拿的出來。其他的事,在下也無能為力。」

端方聽了田均一這話,心裡更是沒了底氣。確實,朝廷就是這個想法,既要下面出力,還得下面自己背鍋,這也是他去年不願意支持錫良的原因,他就是怕弄出什麼外交問題來,把自己給牽連進去了。

不過想到這次朝中各方的表態,加上袁世凱給自己的私信,他就知道不拉攏住面前的田均一是不行的。田均一領導的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實質上已經架空了他這個湖北巡撫,除了司法權之外的其他教育、行政、地方建設等權力都歸了委員會,而司法權也需要尊重各地紳士,這意味著他這個湖北巡撫若是得不到田均一的支持,幾乎幹不了任何事。

和其他湖北官員不同,田均一對於自己的官員身份絲毫不看重,他只向張之洞負責,哪怕現在是他在署理湖廣總督,田均一也依然遠離他,這還真讓端方對其束手無策。

端方很清楚,他之所以來湖北,張之洞之所以去北京,就是朝廷希望打壓一下張之洞在湖廣的勢力,但是庚子之後,漢人督撫乃是實權,並不是滿人可以輕易動搖的。要是朝廷的做法太過分,恐怕就會引發連鎖反應,東南互保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再加上,當前國內的地方實力派也就兩處,直隸總督所代表的前淮系和東南互保勢力,東南互保的勢力其實還是比較分散的,也就是一個漢人督撫的鬆散聯合體,在李鴻章背叛了這個團體,劉坤一和陶模先後去世後,這個小團體就只剩下了張之洞在撐著。

張之洞自然不能同劉坤一、陶模這類背靠湘系的督撫根基深厚,但是陰差陽錯下卻已經成為了東南士紳的代表,比如不肯自行解散的東南保護會議,就把張之洞視為了東南各省的保護者。這就讓端方很注意自己在湖北的行為,以免引發張之洞的反彈。

當然這也不能怪端方,庚子國變,天下人都看明白了,手裡沒有兵的都被朝廷拋出去安撫洋大人了,但是手裡有兵的,朝廷一個都不敢得罪,不管是擁兵自重的袁世凱,還是被列強指為「首凶」的董福祥,大家都安然無事,朝廷能砍的也只有滿人的腦袋了。

就算再怎麼想要報效滿人的江山,看到朝廷用滿人親貴的腦袋震懾漢人督撫,端方心裡也是惴惴不安的,所以他接任湖北巡撫之後很快就倒向了袁世凱,就是希望真出了什麼問題,袁世凱能夠在張之洞面前為自己轉圜一二。

這一次,袁世凱在私信里告訴他,俄國人在北面越來越咄咄逼人,搞不好北京又要不保,因為俄國和大清乃是陸上鄰國,因此這次連西北都不安全了,萬一有什麼事情,只能往南方避一避。

南方能讓兩宮出巡的地方,不是金陵就是武昌了,所以需要其在湖北分化一下張之洞的勢力,免得朝廷真的南下時,大家都要仰張香帥的鼻息了。端方頓時意識到,這個局面一旦出現,自己是最難辦的,因為他不僅是代表朝廷來湖北打壓張之洞勢力的,還投向了袁世凱,張之洞回來不清理了自己,那才叫心慈手軟。

但是湖北的財政掌握在田均一手中,政務在梁鼎芬手上,軍事在張彪手中,這三個人全是張之洞的私人。後兩者還好,他們還是很在乎身上的官服的,因此再怎麼對他冷淡,口中還是要講幾句忠誠於朝廷的話,但是田均一自稱自己不是官,他只是為鄉里做點事情,因此平日里從不把朝廷放在嘴上。

這使得端方對於後兩者還能拉攏一二,對於田均一他一般都是叫秘書出面,或是直接發公文了事,因為他知道這位眼裡壓根就沒朝廷,要不是看他平日里並不宣傳排滿主義,他都以為這位是革命黨了。現在的革命黨必然講民族主義,講民族主義必然就要宣傳排滿,所以倒是極好分辨。

看到田均一這個態度,端方反而放下了一半心,他就怕對方來個一推二六五,完全不沾手這事,那麼出兵一事就頗多周折了。不是說總督府拿不出錢來,在實施了鴉片專賣稅後,這一稅項倒是成了總督府可以自由運用的大筆進項了,其他稅收都是有去處的,唯有這鴉片專賣稅增長後倒有近三分之一交給了總督府自由支配。

但是這筆錢端方自然不願意用來填出兵這個坑的,七八十萬兩對於個人來說是挺多的,但是用來打一場仗那是遠遠不夠的,因此還是得讓湖北財政來負責。但是湖北財政怎麼花錢得問張之洞,下面就是田均一,田均一要是跟他硬頂,這兵也就別出了。

端方也不願意讓田均一回去多想,要是他跑去請示張之洞,那麼事情就會複雜化了,因此他立刻順著田均一的話頭說道:「你說的這話倒也不錯,那就讓軍中幾位負責之人過來表個態,你也在旁聽聽,給些意見好了。」

見端方態度如此積極,田均一也只好坐在一旁等候了起來,很快張彪及軍中主要將領都被請到了總督府。張彪、吳殿英、黎元洪三人是舊軍出身,算是張之洞身邊的老人,也是湖北新軍的創建者,跟在他們身後的則是新軍的骨幹,一批留日學生出身的將領:鐵忠、劉邦驥、鄧承撥、萬廷獻、吳祖蔭、吳祿貞等。

對於端方提出的出兵西藏問題,這些將領們一個個都陷入了沉默,端方只好一一點名問話。被點到名字的張彪不得不表態說道:「從湖北出兵西藏,等我們到了拉薩,估計黃花菜都涼了。我看這事還是四川出兵最為妥當。」

吳殿英則含蓄的說道:「朝廷若是有旨意,我們自然沒話說,但是朝廷既然不肯下旨意。軍隊又如何出兵呢?」

黎元洪想了想才說道:「新軍擴建未久,想要遠征西藏,恐怕是力有未逮。」

下面的年輕將領倒是還有幾個氣盛的,吳祿貞道:「若是要出兵,朝廷就該先辦了駐藏大臣。否則我們跑去了西藏,人家一句不能激怒了友邦人士,那麼我們跑去西藏做什麼?」

吳祖蔭也道:「是啊,綬卿說的是,上下同心才能維繫軍心,若是上面不想打,下面又怎麼肯出死力?」

見軍隊這麼不給面子,端方也沉下了臉說道:「都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國家邊疆有了事情,你們怎麼連個方案都沒有,只會推脫了事呢?」

其他人都把目光轉向了張彪,張彪不得已下只好出聲說道:「大人說的是,可從去年擴軍到今日,滿打滿算也就400多天,距離千日似乎還差了大半,要不等滿了千日再說?」

端方氣急而笑,瞧著張彪說道:「張幫辦這是覺得上頭有人,所以不把本官放在眼裡了嗎?這是在抓本官的話腳?」

張彪這時也不得不態度強硬了起來,端方這一年來拚命拉攏軍中將領,倒是把鐵忠這樣的旗人給抬了上來,要是再讓對方藉助出兵一事拆了新軍,那麼以後這湖北豈不是要姓托忒克了,這讓他如何面對張之洞。

他正色回道:「我說的乃是實話,這一年裡,漢陽兵工廠生產的軍械都先緊著北洋,按照大人的說法,北洋守衛京畿責任重大,所以應當先恢複其實力。我湖北軍隊可從沒有向大人叫過苦,但是軍中器械不足,導致操練不足,這也是實情,絕不是要頂撞大人的意思。」

其他將領瞧了張彪一眼,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他們其實很清楚,湖北新軍並不是軍械不足,不過操練不足倒是事實。因為湖北之前從列強那裡偷偷進口了一批軍械彈藥,武裝兩個鎮是沒有問題的,可這批軍械原本是北洋名下的,因此張之洞拿到手後也不敢大張旗鼓的裝備起來,加上軍官的數量也缺乏,所以才只建立了4個標。

就在堂上的氣氛陷入僵局的時候,田均一突然出聲為雙方轉圜道:「總督大人也不是說今日就要決定湖廣出兵,而是詢問就西藏目前的局勢,要出多少兵力,採用什麼戰術,才能讓英國人知難而退。我們總要有個計畫,才能向各方有所交代吧?

各位將軍要是一時沒有思路,不如先回去想一想,也可以發電報問一問在外留學的那些軍校生,讓他們給出一點意見。總督大人以為如何?」

端方瞧了一眼堂內默不作聲的將領們,也知道不就著這個台階下來,今天是得撕破臉了。他思考了片刻便起身說道:「那就以三日為限,三日後拿不出個方案來,本官覺得這新軍也該整頓一下了。朝廷花這麼多錢辦新軍,就算丟到水裡,也要聽個動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