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壽太郎做了充足的準備,在伊東官邸的元老會議上提交了《關於日英同盟的意見書》,讓各位元老進行參考。
因為伊藤博文已經從日俄協商的困惑中走出,此時日本各界雖然有日俄協商之聲音,但是這個聲音已經成為少數派。
伊藤博文此時更為關注的,是日英同盟是否會妨礙到日本南下發展的問題,這同樣也是海軍所關心的問題。老實說這一度讓小村非常頭疼,在另一個時空中他並不需要考慮日本在南洋的利益,因為在另一個時空里日本更加的居於守勢。
但是在這個時空里,海軍和部分元老們都認為,日英同盟不過是錦上添花之效,而不是雪中送炭,英國實際上比日本更需要這個同盟來維持自己在東亞的利益。
也就是說,日本把日俄戰爭看成了是在保衛英國在東亞的利益,而不是僅僅為了保護日本在大陸的利益。這樣一來,日英同盟假如不能保證日本在南洋的發展空間,這份盟約對於日本來說就不是什麼助力而是一具枷鎖了。
海軍和伊藤等元老對於日英同盟的這種心態,使得日本在大陸政策上選擇了隱忍,因為伊藤、海軍等認為,俄國在東亞的擴張必然會引發英國的反感,因俄國不可能把目標優先放在朝鮮和日本做死斗,而是會先穩固其在滿洲和外蒙的利益。
而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北清事變以來,俄國雖然在朝鮮問題上不肯退讓,但是卻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佔領滿洲上,從哈爾濱到大連近千公里,俄國雖然放了近18萬大軍在滿洲,可也不過只能控制鐵路線周邊而已,因為南滿的人口要比北滿多的多,絕不是一條鐵路線就能控制的住的。
陸軍現在也看出來了,俄軍越是重視鐵路線,就越不能離開鐵路線,這就意味著俄軍只能在鐵路全線駐軍,使得自己的力量被極大的分散了。因為做好了要和俄軍大打一場,陸軍現在反而希望俄軍能夠多佔領一些地方,因為這將會成為俄軍的負擔,而不是俄軍的勢力擴張。
比如,連接北京-天津-奉天的關內外鐵路,原本是英國投資建設的,因為俄國人在北清事變之後的阻擾,英俄軍隊一度發生衝突,最終俄國才不得不做出了退讓,歸還了鐵路器材並放棄了對於關內外鐵路的佔領。而俄軍佔領營口之後驅逐中方官員自行任命俄國官員管理營口港的行動,同樣激起了英美等國的不滿。
和對於人煙稀少的外蒙、北滿等地擴張不同,在南滿俄軍的任何行動都是在挑動著中國人和歐美列強的神經,因為俄國人拿不出能夠和列強交換佔領滿洲的利益,完全就是以武力破局。
對於俄國的行動,英國人是最為擔心的,不是擔心英國在滿洲的利益受損,而是擔心俄國這種破壞條約體系的舉動。假如英國接受了俄國用武力改變條約所保證的中國的完整,那麼就意味著英國已經失去了約束各國的能力,那麼德國在中東,法國、義大利在北非、近東,俄國在波斯、阿富汗、新疆,便都獲得了自由行動的權利。
相比起整個條約體系的崩潰前景,日本在朝鮮的利益簡直不值一提。這也是陸軍在伊藤提醒後,才醒悟過來的道理。陸軍看起來比天還大的朝鮮,在英國眼中連開胃菜都算不上,只不過英國需要維持其全球條約體系,才反對日本以武力吞併朝鮮。
雖然在陸軍看來,自己在朝鮮的行為和英國在全球的舉動沒啥區別,英國人實在是蠻橫的很。但是英國人的這種外交方針,現在卻正被俄國持續的打臉,俄軍佔據滿洲的時間越久,英國的聲望便越低。假如不是海軍在南方獲得了突破口,陸軍其實也還能繼續忍耐著看英國人的笑話。
但是現在么,陸軍決不能允許海軍把日本的國策轉向海洋政策,而小村壽太郎本身就和陸軍捆綁的很緊密了,他的主要功績都在日清戰爭中為大陸政策服務的外交上,小村認為日本現在決沒有自主外交的實力,假如不依附於英國外交,那麼日本在國際上其實是沒有什麼發聲的地位的。
但是海軍在菲律賓問題上的自主外交政策給外務省的精英官僚們狠狠的打了一個巴掌,小村等外務省官僚這才發現,不是日本沒有實力搞自主外交,而是他們的能力不足搞不來自主外交,海軍的這種獨走當然要及時糾正,否則今後外務省豈不是要變成海軍的從屬單位了。
因此小村在意見書內考慮的主要問題是,現在正是和英國結盟的最好時機,而不是和英國結盟有什麼好處了。
對於小村提交的意見書,山縣、大山、松方等元老基本表示了認可,只有伊藤、井上和伊東遲遲沒有表態。山縣也清楚,井上和伊東主要還是在等待伊藤先表態,因此不由向伊藤說道:「伊藤侯,你是怎麼看待意見書的?」
伊藤拿著意見書思考了片刻後說道:「日中同盟締結之後,我們實質上已經獲得了進攻俄國在滿洲軍隊的權力。英國卻只肯和我們簽署防守同盟,這就意味著日俄一旦交戰,英國依舊可以置身事外。
而所謂的德法兩國對於俄國遠東政策的支持者,現在已經成為水火不容的敵人,不管是法國或是德國,現在都不可能把兵力派到遠東來了。因此,所謂利用英國牽製法德,其實就是一句空話。
但是日英同盟簽署之後,英美法荷在南洋、印度支那的利益就得到了保全,因為條約是為了捍衛局部之和平,也就是要我們承諾不能去改變局部之和平。海軍真的沒有意見嗎?」
伊東祐亨遲疑了一下,但是看著山縣和大山注視自己的眼神,他終於還是開口說道:「俄國問題總是要解決的,當前俄國已經成為了我國最大的外患,若是不能解決俄國問題,我國也不能南下。當然,海軍認為日英同盟只能存在於日俄戰爭期間,此戰之後該同盟就沒必要存續下去了。」
對於伊東祐亨和陸軍的妥協,伊藤倒是不感意外,畢竟伊東不妥協就要被陸軍倒閣,這是海軍也無話可說的結果。伊藤思考之後,也終於點頭說道:「假如該同盟只義務只局限於東亞,那麼我是沒什麼意見的,日本的能力也只能局限於東亞,這點需要和英國方面講清楚…」
當元老會議在召開時,林信義正在參觀陸戰學校的一場野外演習,這場演習是在他的策划下,德韋特組織的游擊戰術的全面改進。為了參加這場演習,林信義特意請了三天假。
齋藤七五郎大尉等學校教官觀摩了整場演習,演習是以一個大隊對一個地區的村落進行掃蕩為背景展開的。對於齋藤等海軍軍官來說,陸戰確實不是什麼強項,因此他們渾然沒有覺察到陸戰學校的教學已經完全被林信義和德韋特帶偏了。
對於林信義來說,海軍陸戰隊應當以小股敵人為對手,大規模的正規戰其實並沒有什麼必要,對於德韋特來說,他更希望重新復盤布爾作戰中布爾人是怎麼失敗的,和如何對付英國人的集中營戰術。因此海軍陸戰學校雖然上了陸軍的基本課程,但是在組織和戰術上卻重點放在了游擊作戰上。
這場演習不出所料的以陸戰學校的學員取勝而告終,被邀請來參加演習的海兵團大隊,完全沒能適應這種非正面接觸的游擊戰術,甚至連指揮官都宣告陣亡了。雖然海兵團並不怎麼需要陸地作戰,但是這樣的慘敗也很難令海兵團的軍官接受,他們只能怒氣沖沖的向齋藤七五郎表示,這場演習實在是太過兒戲了,下次若是陸戰學校繼續搞這樣演習,他們就拒絕再配合。
齋藤大尉只能一個勁的表示歉意,表示日後一定要請他們喝酒,才算是安撫了這些軍官們。等到這些軍官帶著部下怒氣沖沖的離開,對於整場演習看的一頭霧水的齋藤大尉便走向了林信義和德韋特,想要知道兩人到底在演習中驗證了什麼。
只是他還沒有走到兩人跟前,便看到德韋特拿著一支加裝瞭望遠鏡的步槍愛不釋手的對著身邊的林信義說道:「想不到加裝瞭望遠鏡後,普通士兵也能在300米的距離上進行射擊了,這確實是游擊戰所需要的武器啊。」
林信義則觀察著放在面前的手榴彈和地雷,隨口說道:「光憑一支狙擊步槍可阻止不了成建制的軍隊,這隻會激怒他們。真正打擊軍隊士氣的,還是不斷襲擊帶來的精神壓力,各式各樣的地雷其實更有效果。只有讓每一個士兵感受到自己是下一個死亡的,才能讓士兵徹底失去士氣,從而開始厭惡戰爭。享受勝利的軍隊是不可能厭惡戰爭的。」
德韋特楞一下後說道:「你究竟是為了獲得勝利才研究游擊戰術,還是為了反戰研究它的?說起來,你是打算在南洋地區運用這種戰術對付英國人和美國人嗎?」
林信義回道:「想要結束戰爭,首先得了解什麼是戰爭,不是嗎?至於英國人和美國人,他們的對手可不是我們。」
德韋特搖著頭說道:「雖然不知你想做什麼,不過能夠讓英國人受到教訓的事,我是樂於見到的…」
齋藤七五郎遲疑了一下,他真不想知道這樣的事,作為一名海軍軍官怎麼能夠生出對付英國的念頭,更何況還是以游擊戰術對抗英國,這可真不是什麼好主意。不過他最終還是出聲,向著兩人打了招呼道:「…今次的演習究竟怎麼樣?新的游擊戰術算是成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