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二卷

作為《泰晤士報》駐華特派記者,實際上莫理循就是大英帝國不|穿制服的外交官,他對於中國的報告甚至可以直接送到外交大臣面前。當倫敦無法從外交官那邊獲得有效的消息,自然就把這位記者給派出來了,希望通過他了解武漢到底發生了什麼。

莫理循在武漢調查了近一個月,這裡帶給他的感覺就是,並不是德國人在這裡擴張了勢力,而是中國人穿上了一層德國的外衣,因此他給倫敦寫的報告中總結道:「田均一就是阿赫邁特·米德哈特帕夏,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被一群改革派所佔據,他們只是在藉助德國人的技術和資金改造自己的國家,並不代表他們都是親德派。

但假如大英帝國繼續過去的對華政策,無視中國人捍衛自己傳統的聲音,那麼他們或者會成為真正的反英法俄派。」

在這場中德商會成立的慶祝會上,莫理循進一步加強了自己的看法,在英、法、俄繼續在華的對華殖民政策下,田均一為代表的湖廣本地勢力正進一步倒向德國。

他對此也是無可奈何,作為一個澳大利亞人他雖然支持種族主義,但他認為大英帝國的存在才是保證澳大利亞利益的前提,畢竟沒有大英帝國的強大力量,不到500萬人口的澳大利亞是很難同亞洲數億人口的黃種人對抗的,特別是在日本不斷的加強自己的海軍的情況下。

澳大利亞最為擔心的就是,亞洲出現一個有色人種的強權,日本戰勝清國讓他們鬆了口氣,美國佔領菲律賓群島擋住了日本的南下,也讓他們對美國人好感大增,美國的排華法案正是澳大利亞白人政治家主張白澳政策的藍本。

但是隨著日本和美國簽訂了日美友好協議獲得了棉蘭老島地區深入到南洋海域後,澳大利亞人就開始感到不安了,一些澳大利亞的報紙開始攻擊美國對於日本的妥協,並主張倫敦應當否定日美友好協議,因為日本佔據棉蘭老島會給南洋的白人殖民政權帶來危害,他們就是澳大利亞人眼中的黃禍。

在這個時候,澳大利亞人對於華人的反感開始讓位給日本人了,過去他們痛恨華人苦力搶走了自己的工作,現在他們則擔心日本人會來搶走他們的土地,畢竟他們也是從澳大利亞土著那裡搶來的,日本人完全有理由可以搶走。

對於莫理循這樣出身於澳大利亞的大英帝國國民來說,此時也陷入了一個兩難的選擇,從大英帝國的利益出發,反對俄國人在東方的擴張是最大的利益,為了這個利益英國應當支持中國和日本反擊沙俄的擴張行動。

但是作為一個澳大利亞人,日本卻成為了澳大利亞最危險的一個潛在敵人,沙俄在遠東的擴張反而牽制了日本人的南下,因此澳大利亞人反而隱隱成為了沙俄的支持者,因為澳大利亞關注的只有本土和南洋,對於東亞大陸是不關心的。

比如站在莫理循身邊的悉尼《每日電訊報》記者威廉·亨利·端納,看著中國人和德國人言談甚歡的樣子就衷心說道:「中國這樣一個老大帝國終於開始擁抱文明了,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啊。不過德國人不會是真心想要幫助中國人的,他們只是想要讓中國變成德國的殖民地而已,要是中國人不認識到這一點,那麼他們現在的努力反而對國家造成了危害了。」

一旁的美國記者也點頭贊成道:「確實,德國人在工業技術上是出色的,可是他們在對待有色人種的問題上卻是難以理喻的。我真不明白,這些南方的中國人怎麼能夠接受,一個在北方大肆殺戮他們同胞的國家作為自己的朋友,他們就不擔心自己的未來嗎?」

不管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他們其實都喜歡利用他國的內部矛盾來製造事端,但是他們並不樂於見到德國人也利用上這點。在華美國人現在是最為反感德國人的外國人了,甚至還超過了法國人對於德國的厭惡,因為德國和法國在華利益沒什麼衝突,德法之間現在只有歐洲和地中海上有矛盾,所以在華的法國人和德國人關係並不比從前更壞。

但是在華美國人對於德國的厭惡感卻迅速上升了,因為中國的排美風潮至今沒有平息,雖然中國人已經贖回了粵漢鐵路,美國政府也答應退還庚子賠款,可是這並不代表中國民間對美情緒也發生了轉變,抵制美貨似乎正成為中國人一種長期性的習慣。

除了美國煤油之外的其他美國商品,在華都遭到了嚴重的滯銷,美國煤油之所以能夠存活下來,是因為美國煤油當前在中國就沒有值得一提的商業對手,中國人只能選擇美國煤油而已。

但是,只要是在華具有競爭對手的美國商品,都藉此機會配合中國人打擊了一番美國貨。日本在粗棉布上,英國在鋼鐵、原木上,德國在鋼鐵、機器和化學品上,都借著這個機會排擠了美國貨。日本和英國在華都有著極大的勢力,美國想要競爭也沒法競爭,但是德國卻是美國可以取代的對手,自然也就讓在華美國人把損失都算在了德國人頭上。

美國外交官雖然嚴密關注著英國和日本在遠東的政策,但是真正讓美國人感到威脅的還是德國,因為德國的產業過於齊全了,德國唯一的問題就是本土工業原材料的不足和國內市場不夠大。一旦讓德國人獲得了中國這個原料產地和工業品市場,那麼德國工業將進一步在世界範圍內圍剿美國工業,這可就不是損失在華利益的問題了。

而且,德國人也正在糾正此前對華所採取的強硬政策,德國的工業界、金融界正在反對德國軍方主導的在華開發政策,他們認為德國不能把中國視為德國的殖民地來開發,那樣只會讓德國成為中國人的敵人,德國就會失去在中國的機會。

德國工業界、金融界在對華政策上的修正是相當迅速的,他們不僅幫助中國人制定了一批工業標準,還在歐洲為中國的債券進行融資,並開始了對於中國年輕人的親德教育培養。

在武漢,新建的師範大學、農業大學、工業大學和綜合大學中,都出現了大批的德國教授,並且湖廣總督府正打算在中學推行第一外語的教育方針,打算把德語納入到新式教育體系中去,這已經引起了各國的不滿了。

莫理循傾聽著身邊這些英美記者對於中德關係的猜忌、嫉妒、厭惡等觀點,但是他本人卻一直沒有發聲,直到有一位美國記者向他提問道:「莫理循先生,您是怎麼看待湖廣方面同德國如此密切合作的關係的?倫敦真的會樂於見到這樣的情況嗎?」

莫理循沉吟了數息後說道:「大英帝國一直試圖幫助這個古老的國家進入文明時代,就像我們改變了印度和日本,我們也希望中國能夠重新恢複在世界上的位置。不過,我認為,抱著仇恨西方文明的心態去學習西方文明的方式是不可取的,比如日本獲得了力量之後就顯得過於激烈了。」

端納立刻點頭支持道:「確實,日本雖然成功的向文明世界前進了一大步,但是日本人卻並沒有改變自己身上過於野蠻的那一部分,就和俄國人一樣,我看日本遲早會成為亞洲不穩定的根源。假如中國在走向文明的過程中能夠保持自己性格中溫和的那部分,那麼才是亞洲和世界之福。」

等待著身邊幾位記者就端納的發言討論過,莫理循這才接著說道:「日耳曼民族雖然自詡為理性,但是當前的這位皇帝陛下身上我可看不出什麼理性來。我認為,中國人如果成為德國在東方的支柱,這隻會助長這位情緒無常的皇帝陛下的自大,這顯然是不利於歐洲的穩定的…」

幾位記者認為莫理循的話很中肯,確實,各國在華利益雖然因為德國人的舉動失去了平衡,但是相比起各國在華利益的損失,德國在歐洲的動向才是真正決定世界走向的根本。

就在幾位記者還在討論這一問題時,莫理循對著幾位記者同伴點頭歉意的說道:「我要失陪一會,你們先聊著吧。」

幾位記者並沒有注意莫理循的去向,倒是端納注意到了,莫理循離開的方向和田均一離開的方向是一致的。他思考了一下終究沒有跟上去聽個究竟,轉頭和同伴們閑談了起來。

打算上個洗手間的田均一在側門處被莫理循給叫住了,對於這位英國《泰晤士報》記者他倒是不陌生,雙方也接觸過幾次,至少在兩人的交談中,莫理循要比其他英國人顯得不那麼帝國主義一些,好似真正成為了中國人的好朋友。

田均一停下腳步看著叫住自己的莫理循,語氣溫和的問道:「莫理循先生您叫住我可是有什麼事嗎?」

莫理循向他致意後便開口說道:「是這樣的,我想要和您約一個專題訪問,我希望讓英國人更多的了解中國現在正在發生的變化,以消除他們對於中國的一些偏見,不知您有時間嗎?」

田均一沉吟了一下後說道:「當然可以,不過您能在文章發表之前讓我看上一眼嗎?我不是懷疑什麼,只是擔心自己不能把真正的想法表達出來。」

莫理循聳了聳肩後說道:「當然可以。不知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那就放在明天下午吧,假如您能在午後一點到二點之間來漢口銀行分行的話。」田均一說完就想告辭。

不過莫理循又叫住了他說道:「我明日一定會準時到,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問題想要問問您?您在武漢的大多數項目上都選擇了德國人,是不是意味著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對於其他國家存在某種偏見?」

田均一認真的看了看莫理循一眼後說道:「不,我們只是選擇了願意和我們一起分享麵包和水的朋友,其他人拒絕了我們的請求而已。假如您不介意的話,我就先失陪了。」

對於這個回答,莫理循有些措手不及,於是乾脆目送著田均一離開了。當晚回去之後,在旅館內他在報告上加了一句,「大英帝國的帝國主義政策正在讓中國人遠離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