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二卷

參加完中德商會成立之後,田均一和勞工黨的中央委員、湖北省委委員們碰了個頭。此時的勞工黨已經在長江流域各省建立了省黨部,不過勞工黨的主要發展地區還是在三塊地方,上海、湖北和江西萍鄉,這三處也是當前中國近代工業最為密集的地方。

中德商會的成立,意義並不僅僅在於經濟上,重要的是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通過中德商會抵消了一部分德國人的治外法權,這對於勞工黨的黨員們來說自然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成果,至少他們總算看到了收回國權的一條新路子。

楊衢雲對於中德商會的成立評價就很高,他認為中德商會的成立將會極大的增強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的聲望,也進一步減少了湖廣總督府對委員會的干涉。畢竟現在滿清大員都不願意沾染涉外事務,唯恐會弄出什麼外交麻煩,這也是署理總督端方對田均一忍耐度比較高的原因。

而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作為中央銀行漢口分行的領導者,雖然中央銀行總行在北京,但是大清壓根就沒有辦銀行的人才,完全把銀行當成了衙門來辦,因此北京總行歸朝廷管,各省分行則歸各省督撫衙門管理,這固然使得各省分行獲得了一定的獨立性,但是也使得中央銀行內在聯繫性不高。

漢口銀行實質上成為了湖廣行省的一個半獨立地區性銀行了,雖然它沒有鑄幣的權力,到現在為止朝廷都沒有定下新鑄幣的規格,只是否決了金本位制和金匯兌制方案,對於銀本位貨幣,張之洞支持銀兩制,袁世凱則支持銀元制。

這直接導致漢口銀行發行了一種銀行券來滿足湖廣經濟建設的需要,這種銀行券但單位為角,15角可以購買一海關兩,每角可以換得0.2037德國馬克。其實就是變相的支持了銀元制,田均一也是和各行各業的代表人物進行仔細交談後才拍板決定的。

此時大清雖然以白銀作為貨幣,但是各地的白銀定價並不相同,漢口有洋例銀,上海有規元,天津有行化銀,海關有海關兩。也就是說採用銀兩制的話,就不得不回到稱重計量貨幣的舊路上。

但是和林信義有過多次交流的他意識到,工業所創造的財富要比過去千年以來的農業產量增長快的多,使用稱重計量貨幣必然會導致錢貴而物賤,最終讓中國成為洋人掠奪的對象。因為在西方白銀只是一種商品,他們可以大量生產,而中國卻是一個缺乏白銀的國家,最後就變成大量的物資被洋人套購出去,從而造成國內的經濟危機。

廢兩改元的目的,抵抗金本位制和金匯兌本位制的目的,都是為了控制貨幣的自主權。因此,張之洞的想法顯然是錯誤的,他所做出的判斷並不符合當前世界的真實情況,而是依照了過去傳統的農業社會,認為天下財富乃是定數來做出的判斷。

這種被稱為漢口小元的銀行券,發行的還是很順利的,因為漢口銀行有著海關稅銀作為儲備金,加上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對於生產-銷售合作社的組織,使得漢口小元不僅可以兌換到銀兩和銅元,也能交換到平價的農業品和工業品,自然也就穩定住了幣值。

楊衢雲對這大半年的漢口小元發行做出了一個總結:「只要我們還掌握著生產-銷售合作社,確保城市裡的市民能夠用小元購買到糧食和棉布,確保鄉村裡的農民能夠用小元購買到棉紗、農具和生活用品,那麼小元在市面上的使用當無障礙。

從目前小元在市面上的使用情況來看,小元的價值其實和兌換銀兩、銅元、銅錢的數量無關,小元的價值其實是由糧食、棉紗、布匹、油脂的售價來確定的。也就是說,銀行券的價值不在於含金量或含銀兩、含銅量的多寡,而在於我們手中掌握了多少生產力。

只有在對外貿易上,小元的價值才需要通過對金銀的兌換比率來實現。因此,進一步拓展生產-銷售合作社的覆蓋人群,進一步擴大以社會交換為目的的社會勞動,比尋找金銀礦更重要。」

田均一很快把目光轉向了謝纘泰問道:「生產-銷售合作社的發展狀況如何?」

謝纘泰神情比較興奮的說道:「我們統計了一下去年的成果,湖廣地區的生產-銷售合作社覆蓋人數已經超過60萬人,耕地面積超過400萬畝。

不過,當前有意願加入合作社的農戶大多是佃戶和自耕農,地主幾乎都不認同合作社制度,還經常在地方上阻擾合作社的組建。至於手工業者、運輸工人、建築工人對於加入合作社倒是很積極,比如漢口地區的八個主要碼頭有六個已經完全組建了運輸合作社,另外兩個碼頭也有近一半人加入了運輸合作社,但剩下的人則在會黨的控制下反對合作社…」

田均一聽完後對著楊德甫問道:「工會這邊和這些會黨接觸過嗎?他們的訴求是什麼?」

楊德甫兩手一攤後為難的說道:「這些會黨倒也不是什麼窮凶極惡的人物,他們的要求就是給口飯吃,我擔心真的逼急了會引發碼頭工人之間的火拚,這反倒是個麻煩事了。因為各工廠對於工會也頗為不滿,要是因為碼頭爆發暴力衝突,我擔心這些工廠會聯合起來要求官府取締工會。」

謝纘泰不以為然的說道:「那就讓他們去告,我倒要看看到底那些人要和我們作對。這些會黨為什麼沒飯吃?不就是他們自己不勞動,專門靠著剝削工人才有飯吃的嗎?給他們飯吃,不就是繼續讓碼頭工人繼續養著他們?我看這事不能讓步。」

田均一則沉思了一會後說道:「現在勞工黨這個名字畢竟不能光明正大的打出來,各家工廠並不知道工會身後有我們支持,在他們看來,工會為工人爭取利益的行動,實質上是在掏他們口袋裡的錢,他們自然是不樂意見到工會勢力的擴大化的。

不過這些工廠老闆畢竟是生意人,他們對工會有意見也不會自己上,總是需要有個擋箭牌在前面才會暴露出他們的想法。會黨要是和這些工廠老闆勾結在了一起,再得到官府方面的支持,那麼對於我們來說是不利的,因為我們現在還沒有掌握一支強力的武裝,一旦讓總督府知道我們的存在,他們輕易的就可以把我們鎮壓下去。就算我們這幾個人能夠脫身,黨在湖廣地區的力量也會遭到重大打擊的。

我看,我們還是可以同會黨談一談,不過不是把碼頭讓給他們,而是把鴉片生意弄一部分給他們。這樣既可以打擊舊的鴉片商人,也能把碼頭徹底的掌握在我們手裡。對我們來說,為了爭奪鴉片生意亂起來卻也是個好事,我們正好可以把鴉片館從市區挪到邊緣地區去,並向各租界提出租界內禁設鴉片館、賭場和妓院的提議,從而穩定市區的治安。」

就在各位委員們點頭之際,田均一又接著說道:「除此之外,我們也要開始著手準備組建自己的武裝力量了,不是在湖北新軍中的發展,而是在工會和農會下設立的保衛力量。再過幾個月,孫武、陳竟存他們就要回來了,我不打算把他們都派去新軍中,我希望他們到工廠、鄉村去組建工人武裝和農民武裝,為革命打好武裝鬥爭的基礎。」

其他人還沒有說話,章太炎先拍手叫好道:「我贊成,早就該這麼做了,不建立革命武裝去推翻這個滿人政府,我都不知道我們到底是在搞革命,還是在幫助朝廷維持局面了。

這個滿人政府說是要改革,要發憤圖強,要雪庚子國恥,結果呢?轉過頭來就對海外留學生打了一板子,說他們不好好學習,只會妄議朝政。這可真有意思了,朝廷割地賠款喪權辱國,學生們議論幾句就叫妄議朝政?我看他們這就是在封學生們的口,在搞文字獄么…」

聽到章太炎又開始了離題萬里的慷慨陳詞,田均一和其他委員都是一臉的無奈,倒不是他們聽不得章太炎的這些言論,但這是工作會議,他們手上還有著大把的工作沒有交流解決呢,怎麼能把時間浪費在這種高談闊論上。

稍稍候了一兩分鐘,趁著章太炎一個停頓的機會,田均一趕緊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枚叔,你說的很對,但是我們還是先談談工作上的事情吧。你負責的教育這塊,現在是什麼情況?」

雖然被田均一打斷了發言讓章太炎有些意猶未盡,但他還是很快就說道:「說到教育問題,梁鼎芬、鄭孝胥簡直是混蛋了,朝廷更是混蛋。朝廷下令每省辦100所小學,結果一半在省城,一半在縣城和府城,鄉下一所都沒有,這是要把鄉村統統都拋棄了嗎…」

雖然章太炎的發言中頗多情緒,但是這一次田均一等人倒是聽的很認真,等到章太炎說完,田均一略略理了理思路後方才說道:「按照朝廷這般辦學的思路,那麼今後鄉村裡幾乎就沒有什麼讀書人了,因為新學是一個連續的教育體系,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不連續學下去的話,就不可能有什麼出路。像過去在家鄉自學,然後考童生、考秀才什麼的,顯然是不可能了。

這樣一來,朝廷在鄉村的支持者和維護者就會消失了,因為那些有能力的讀書人會到縣城、省城學習,從而進入仕途。可是沒能力去城裡學習的人只會成為朝廷的敵人,而不是支持者,因為他們已經不可能再從朝廷這裡獲得什麼出人頭地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