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第二卷

林信義思考的當然不是解決軍令部的問題,而是如何解決日本對外殖民中必然會越來越激進的軍國主義問題。就算在後世,深受法西斯之害的中俄兩國,不一樣充斥著大批的熱愛法西斯主義的民眾么,在私有制制度下,把他人的財產佔為己有,從來不是一種罪惡。

拿到了棉蘭老島,雖然讓南進政策有了一個支點,但並沒有改變日本的軍國主義體質,不過是從陸軍主導轉為了海軍主導罷了。假如不加以引導制約,陸海軍最終還是會在軍國主義這面旗幟下達成妥協的,那麼海軍研討會就會從現在中右的立場轉向右派甚至是極右的立場,那麼除非他自己也跟著轉向,否則就得被組織所拋棄。

這就是他不得不轉而支持東鄉的原因,伊東和河原已經憑藉這一次的功績站穩了腳跟,他們顯然是不太可能在政治上做較大風險的冒險了,反倒是東鄉需要政治上的冒險來確立自己的地位。

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之後,林信義終於開口向東鄉正路說道:「在我看來,一切對外政策都只不過是國內政治的延續。所以,想要制定對外政策就必須先搞清楚我們在國內的支持者到底是誰,或者說什麼樣的群體能夠堅定的支持我們,哪怕我們政治鬥爭上一時失利,他們也會繼續支持我們。」

這樣的問題對於東鄉來說就有些深奧了,畢竟這位大半輩子都在研究海軍,雖然他經歷了倒幕運動的尾巴,但並沒有成為倒幕派的中堅,不過是個追隨者而已,因此他對於社會和政治的理解也就是天皇之下萬民平等這種程度。

當然,天皇之下萬民平等終究也不過是個口號,天皇-藩閥、財閥-國民,如此三等分的社會才更為符合當下大多數人的認知。但並不是說,日本就沒有人了解真實的社會情況了,否則政府也就不會制定越來越嚴厲的治安和輿論管理辦法了。

瞧著東鄉犯難的反應,林信義知道對方肯定不是那個明白人,他於是說道:「能給我一張紙、一支筆嗎?」

東鄉絲毫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很快就起身到辦公桌前拿了筆和紙過來。從東鄉手中接過筆和紙,林信義畫了一個金字塔,然後又橫切了幾條線,在邊上寫了幾行字後,他把這張紙放在了東鄉面前。

「假如日本社會就是這個金字塔,那麼去掉最頂端的統治集團,剩下的社會就可以被分為這樣四個階層,資本家、地主、工人、農民。我們當前所需要做的就是,從這四個階層中尋找自己的堅定支持者,或者說是基本盤,就是不管你怎麼上上下下,他們都不會拋棄你的群體。」

東鄉瞧著紙上的圖形好半天才抬頭問道:「這樣的群體,不,基本盤真的會有嗎?我總覺得日本似乎沒有這樣的群體。」

林信義看著他回道:「過去沒有,是因為沒有人真正代表著他們的利益,統治者不過是想要尋求他們的支持來滿足自己的慾望,並不是為了保衛他們的利益去執政,自己對人就先不忠誠了,如何能夠指望別人對自己保持忠誠?」

東鄉正路沉默不語,這話他能聽得明白,不管是薩長或是幕府,需要的都是國民納稅當兵,而不是讓國民當這個國家的主人,所以說的再好聽,也不過是喊一喊還政於天皇,而不會喊還政於國民。在薩長的執政下,向來不被視為政治身份的天皇,現在已經差不多真的成為國民對政治的最後希望了。

思考良久之後,東鄉指著圖問道:「為什麼這會是一個金字塔的形狀?」

林信義回道:「這些階層的人數正如同金字塔所顯示的,上層少而底層多。但是就掌握的資源來看,人數較少的上層反倒是要比人數較多的底層更多一些,至少也是持平。所以,我覺得金字塔的樣子最為適合用來描述社會各階層。」

東鄉思考了一下後便試探的問道:「這樣說來,贏得資本家和地主兩個階層的支持,比贏得下面兩個階層的支持要更加容易一些。因為他們人數較少容易被籠絡,且手中的資源也比底層要多的多。」

林信義點了點頭說道:「確實如此,上層的統治集團基本上來自於資本家和地主,所以贏得資本家和地主的支持比較容易。只是現在人人都知道這個道理,所以資本家和地主的選擇就太多了,他們自然就成了待價而沽者,誰給他們的利益更多一些,他們才會支持誰。

山縣、伊藤等元老本身就是開創了明治維新的領導者,他們自然也就和其中一部分資本家、地主結成了緊密聯繫。而這些人在政治家大量利益輸送的政策下,也就形成了今日日本的所謂財閥。

伊東總長雖然不是開創者,但是在接任了元老的名位後,天然就受到了薩摩派財閥的支持。不過,這條路不適合您走。因為您不是薩摩出身,想要晉陞元老太難,同這些財閥的聯繫也太少,您不會是他們的優先選擇對象。」

東鄉再一次沉默下去了,他知道林信義說的是實話,不是出身薩摩而又想要躋身於薩摩派的核心,必然會令他遭到大部分人的反對,因為他擋住了別人的上升之路。

從這點來考慮,當日林信義拒絕了西鄉從道的建議,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正因為林信義的拒絕,使得薩摩派除了山本一系外,其他人對他的觀感還是不錯的。

東鄉收回了視線,看著林信義說道:「那麼,你的意思是,要爭取工人和農民的支持?這就是你之前向伊東總長提出的土地改革和保護工人法令的依據?」

林信義伸手把東鄉面前的圖紙掉了過來,然後開口說道:「就日本社會的穩定程度來說,其實是一個倒立的金字塔,越是底層,民眾越是不滿。農民需要賣兒賣女才能維持生活,工人累死累活不過掙扎在生存線上。

這樣的社會真的能夠長期維持下去?陸軍為什麼要發動對外戰爭?不就是想要把國內民眾對於政府的不滿轉移到他國身上去。

所以,假如海軍不能給底層找出一條出路,那麼傾向於陸軍的人就會越來越多,傾向于海軍的理智派就會越來越少。沒有了民眾的支持,海軍只能依附於陸軍生存了。」

東鄉終於點了點頭回應道:「我也是支持海軍研討會所主張的土地改革理念的,但是,以我現在的力量,恐怕沒法在這件事上推動太多。畢竟,伊東首相和河原總長,他們在土地改革政策上還是持保留態度的,認為這會讓海軍得罪太多人。」

林信義並不覺得東鄉在伊東、河原的位置上會表現的比他們更激進一些,恐怕他只會更軟弱一些,畢竟他的底氣可沒有伊東他們足。不過這個時候,他是不會去戳穿這一點的,他只是對著東鄉說道:「所謂得罪太多人,其實應當是會得罪了太多有能力發出聲音的人才對。畢竟底層民眾是發不出什麼聲音的,假如他們能夠發出自己的聲音,那麼他們就可以成為政治上強有力的一支力量了。」

東鄉點頭同意,林信義這才接著說道:「所以,我們為什麼不讓底層擁有說話的力量,並讓底層知道是誰在支持他們,那麼當他們受到上層打壓的時候,自然也就會尋求我們的幫助。到了那個時候,就是他們在尋求我們的幫助,而不是我們尋求他們的支持,那麼他們又怎麼會拋棄我們呢?」

東鄉終於正視起了林信義的主張,他對於尋求工農階層的幫助持有兩個擔心,一個是擔心工農階層的力量不夠,另一個就是擔心工農階層會朝三暮四拋棄自己。假如工農階層真的擁有了一種力量,並堅定的支持自己,那麼他自然是不會反對林信義的主張的。

只是,他瞧著林信義問道:「我們該怎麼做,才能達成你說的這個目標?」

林信義拿過紙張又寫了幾筆,然後推給東鄉說道:「假如把政治傾向劃分一下,我認為可以分為左中右三派,右派就是所謂的藩閥支持者,這些人大多是精英官僚,主張自上而下的強力統制;中間派是主張改良政治的知識分子,這些人看到了當前日本的社會危機,想要進行改革卻又害怕觸動藩閥和財閥的利益;左派是自由派和社會主義者,他們主張對日本的政治進行革新,徹底取消藩閥的統治,只不過一個主張限制財閥,一個則主張徹底拆分財閥。

左派自然是支持土地改革為核心的一系列政治經濟改革的,只不過對於改革的目標不一致罷了。改良派畏懼藩閥和財閥的勢力,但也並不全然贊成左派的全面改革方案。不過,他們容易妥協,所以左和右不管那一派上台,都能以強力威懾住他們。

我們當前能夠選擇的對象,就是同左派合作,通過左派去把底層的力量組織起來,從而結合成為一個新的軍政聯合體。當然,這樣的新政治聯盟一旦成型,也就意味著我們將會成為藩閥和財閥的敵人。不知東鄉校長,您有沒有做好這個思想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