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東鄉正路的解釋,林信義對此也感到無能為力了,畢竟破壞規則什麼的,對於那些海軍中的前輩們來說就是搶班奪權,沒有誰會真的心服口服的。他能一路走到這裡沒摔下去,可是有著先知加成的,若不是因為知道歷史的走向,他又怎麼能夠藉助西鄉和伊東的力量壓制住現任的海軍大臣呢。
林信義正想起身告辭,東鄉卻叫住了他,扭捏了一下後還是向他開口說道:「很快我就要上京了,雖然我今後不是你的校長了,但是我對於海軍研討會的支持是不會放下的。你要是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找我,我一定會儘力而為的。」
聽了東鄉的表態,林信義乾脆又坐了回去,他看著東鄉認真的說道:「既然校長你都這麼開口了,我要是不說上幾句,也未免過於自大了。不知校長是否願意聽我閑談兩句?您要是聽的進去,那是我的榮幸。您要是覺得難以入耳,就當我今天喝大了胡說八道了。」
東鄉現在可不會再把對方當成不知天高地厚的鄉下小子,這麼長時間接觸下來,他也知道林信義心中其實大有丘壑,每次說話並不是無的放矢。因此他也從善如流的回道:「有什麼話便說出來好了,我可沒把你當成外人。」
林信義於是坐正了身體,表情比剛剛嚴肅的多,「不知校長以為,現在的軍令部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東鄉遲疑了好一會才說道:「現在的軍令部應當是僅次于海軍省的機關吧,我是說在海軍之內。」
林信義則搖著頭說道:「我不這麼看,在我看來其實軍令部自身的地位在海軍中沒啥改變,改變的只是伊東總長在海軍中的地位。因為伊東總長在海軍中的地位提升了,才連帶著讓軍令部的地位提升了。現在伊東總長還沒有完全從海軍脫離出去,因此軍令部的地位才能在海軍中同海軍省相抗衡。
也就是說,是伊東總長給軍令部帶來了威望,而不是軍令部給伊東總長帶去了權力。當伊東總長坐穩了首相和元老的位置,他遲早是要從軍令部總長這個角色中脫離出來,站到更高的地方去。到了那個時候,也就是軍令部被打回原形的時候。」
東鄉的身體僵硬了那麼數秒才恢複了正常,他知道林信義說的是對的,不久前軍令部的次長都是海軍省軍務局局長兼任的,比海軍省次長要低一個頭。這就是為什麼過去軍令部次長並不怎麼被重視的原因,但是隨著伊東總長晉陞元老,軍令部次長也漸漸成為一個要職,頗有同海軍省次長對等的意味了。
東鄉正路當然是希望能夠繼續保持軍令部眼下這種強勢的地位,海軍省次官的對等地位對於河原來說也許有些掉價,因為河原和山本大臣是同期,在競爭中被踢下來了,但是對於他來說卻是一種進步,畢竟他就沒有進入到那個層次過。
東鄉捧起了面前的茶杯,掩飾著自己內心的不安,口中有些不自然的說道:「你這麼想的話也不能說是錯的,伊東首相現在已經跳出了海軍的圈子,今後應當會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政治上。不過,伊東首相也不可能就此放棄軍令部,一定會為軍令部爭取一些獨立權力的。」
林信義則不以為然的說道:「和海軍省爭權奪利,我覺得不是最好的辦法,軍令部和海軍省的鬥爭,最終只會讓海軍陷於分裂,這顯然不利於海軍內部的團結。而且海軍省當前的權力架構,也不是輕易能夠動搖的。
我覺得要是往這個方向走,反倒是有可能讓山本大臣拉攏到海軍內部的同情者,從而迫使伊東首相不得不放棄干涉海軍省和軍令部之間的問題。沒有了伊東首相的支持,軍令部一定爭不過海軍省。」
東鄉也就掙扎了一下,大概幾秒後他就放棄了,向著林信義問道:「那麼你覺得,軍令部該怎麼做才能保住現在的地位?」
林信義平和的回道:「日本是一個很講規矩的社會,這種規矩不僅僅在於明面上的規則,同樣還有不可言說的暗規則。有些時候,暗規則甚至要比明規則更加的不可侵犯。比如前後輩制度,門生制度等,一旦破壞了這種暗規則,就會被其他人所拋棄,從而被整個社會隔離在外。
所以,日本人個性一向是合群的,單個的日本人在私下裡談話可以肆無忌憚的批評上司,乃至政府。可要是處於二人以上的團體內,日本人往往會附和高位者的意見,並不會堅持自己的主張,而團體的意見更是大於個人的意見。
所以,想要讓軍令部保持當下的地位,那麼至少就得樹立起一個以軍令部為核心的海軍暗規則。只有當海軍上下認為,雖然海軍省擁有各種權力,但是軍令部才是海軍的核心時,軍令部才算是真正能夠抗衡海軍省的時候。」
東鄉正路思考了好一會才說道:「你說的雖然有些道理,但是這樣的潛規則要怎麼建立起來?海軍省手中可是切實的權力,並不是沒什麼權力的軍令部可以輕易壓制下去的。」
林信義道:「路么,都是人走出來的,只要人走的多了,大家也就以為這裡真的存在一條路了。就像過去大家覺得海軍兵學校校長一職,不是用來流放高層的,就是用來安置過渡少將熬資歷的。
但是河原校長、加上東鄉校長您兩人從這個位置走上了軍令部的重要位置後,那麼兵學校校長到軍令部次長一職的晉陞途徑也就被固定了下來。今後,試圖謀求海軍兵學校校長,再晉陞軍令部次長的海軍將領一定不會少。當連續性的校長轉為軍令部次長的事情被固定下來,大家也就默認想要當軍令部次長,就要先當一任海軍兵學校校長。
同樣的事情也可以複製在軍令部身上,只要接下來軍令部總長再繼續出任首相一職,那麼海軍也就會默認,只有海軍總長才能參與政治的潛規則了。假如海軍總長是首相預選的話,那麼海軍省還有什麼樣的膽量拒絕軍令部的請求呢?到了那個時候,海軍省估計就會成為海軍在政府內部的代表了吧。」
東鄉沉默了許久,方才無語的說道:「我們要討論的是軍令部的地位問題,你怎麼又繞到了內閣首相的任命問題了,這可是天皇和元老們的權力,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
林信義看著他輕輕說道:「東鄉校長不是剛剛加入了一場決定內閣首相任命的計畫嗎?難道我們沒有成功?」
東鄉有些結巴的說道:「這,這怎麼能夠一樣,伊東閣下畢竟是元老…」說著東鄉突然就住了嘴,他突然想起來,伊東這個元老的位置似乎也是在林信義的建議下爭取過來的。這麼一看,伊東這個首相的位置還真是靠著海軍計畫謀奪,而不是天皇和元老們所決定的。
林信義看著東鄉陷入了沉思,這才慢悠悠的說道:「其實獲得首相的任命無非就是兩條路,比其他人更有資格,或者是其他人比你更沒資格。只要做好周密的計畫,軍令部再出一兩個首相,應當是不成問題的。」
東鄉的眼皮猛地跳了跳,雖然他知道自己不該問,這種話題其實有幾分謀逆的味道了,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出聲問了,「那麼,要怎麼樣做才能讓軍令部再出一個首相?」
林信義胸有成竹的說道:「不就是拓土之功。陸軍為什麼孜孜以求大陸政策,因為戰爭不僅可以讓軍部掌握大量的資源,還能讓軍中的將領出頭。所以,海軍想要壟斷首相的位置,就是要阻擊陸軍的大陸政策,然後實施海軍的南進政策。
雖然此次伊東總長沒能把美國人從南洋驅逐出去,但卻也為海軍南下打出了一條通道,接下來海軍的目標就是荷蘭人,聯合一切力量迫使英國退守馬六甲,放棄對於荷蘭人的支持,從而把南洋群島從荷蘭人手中解放出來。
不管誰做到了這樣的事,我想都會成為國民的英雄的。也就是第二個伊東總長。在南進政策中,陸軍永遠成不了主角,自然也就沒法再和海軍爭奪首相的位置了。」
和一年前不同,現在的東鄉正路對於挑戰英國人已經沒那麼反感了。雖然英國海軍的力量已經變得更強大了,日本海軍完全無法與之相比,但是奇怪的是,東鄉對於英國海軍的畏懼心理卻消退了大半。
他現在認為,只要有著恰當的謀略,也是可以迫使英國人做出讓步的。此時的他已經對於林信義所判定的,英國國勢開始衰退,只要不去謀求馬六甲海峽,那麼英國人就不會下交戰的決心,這一結論深信不疑了。
因為有了這樣一個基本的判斷,那麼南洋就不是英國不可觸碰的睾、丸,而是英國人努力維持的外圍勢力,在一定條件下是能夠捨棄的。只是,如何讓英國人捨棄荷蘭人,這就是東鄉難以解決的問題了。他也只能再次向著林信義做出了請教的姿態。
和剛剛侃侃而談不同,林信義面對這個問題也是沉思了相當長的時間。當然,這讓東鄉倒是安心了些,他就是希望林信義能夠慎重的考慮這個問題,不要拿出一個輕率的方案拋給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