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二卷

伊藤博文此時不適合說話,但是他的盟友井上馨卻可以直言不諱的在御前說道:「事情到了這一步,可以說完全是因為陸海軍的分歧導致了國民的不安,那麼陸海軍是不是該表明自己的立場了?要不然這個結誰也解不開。」

面對井上馨的質問,山縣不得不開口說道:「陸軍所顧慮的是皇國之安危,日俄問題的根源不在我而在於俄國,假如俄國果能顧及我國在大陸的利益,陸軍為什麼還要和俄國人打上一仗呢?」

伊東祐亨面對井上馨也是相當的恭順,畢竟他在這群真正的元老面前要矮上一輩,所以也沒有什麼架子可擺的,他誠懇的說道:「俄國原本就不屬於亞洲,這個國家依靠著鯨吞蠶食,花了不到百年的時間就把西伯利亞的荒野都佔了去,現在還看上了朝鮮、滿洲。

這種貪婪的胃口遲早會把整個東亞都變成俄國的一部分的,所以,海軍並不反對和俄國開戰。但是海軍反對為了戰爭而開戰,日本不過是一個小國,不管是人口、資源和土地面積都不足以和各列強相抗衡。

對於日本來說,每一場戰爭都等於是在消耗我們的積蓄,像日清戰爭的戰爭只有普法戰爭可以相提並論,縱觀整個世界戰史,這樣的戰爭100次都未必能夠出現一次。所以,假如陸軍是抱著打贏了俄軍就能把軍費賺回來的想法,那麼海軍是堅決反對這場戰爭的。

這場戰爭,海軍認為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把俄國的勢力從貝加爾湖以東驅逐出去,達成這一目標就是勝利,至於賠償什麼的就別想了。甚至於為了確保能把俄國的勢力從貝加爾湖以東驅逐出去,海軍甚至可以支持俄國遠東領土上的民族自治。這就是海軍的看法。」

山縣的臉上平靜如水,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那邊松方正義還是附和了一下自己人說道:「我覺得海軍的主張沒啥問題,真要能夠把俄國人從遠東驅逐出去,那麼付出再大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就連井上馨也微微點頭說道:「和爭奪滿洲這個目標相比,自然是把俄國人從遠東驅逐出去更符合日本的利益。否則以俄國的體量,失敗一次很快就恢複了,我們不能不防備其報復。俄國人和土耳其爭奪巴爾幹和海峽,足足打了十次大戰,我不相信他們失敗一次就會放棄滿洲和朝鮮。」

伊藤博文終於出聲說道:「我支持海軍的主張,這可以視為最優解。至於陸軍所主張的日本安全及大陸利益,可以作為日本的最後底線。那麼現在就剩下了一個問題,當下國內的局勢誰來收拾?」

房間內安靜了片刻之後,山縣終於開口說道:「這次的事情都是因為小報刊登了海軍的話引起的,我覺得海軍應該站出來給國民信心。」

大山岩和井上馨都點頭認同山縣的說法,俄國艦隊能不能打到東京灣,自然得看海軍的本事,真要出了什麼事也是海軍的事,國民至少還能找個對象出出氣。

伊東祐亨自然不會上山縣的當,跳出來保證不讓俄國艦隊靠近東京灣,他沉著的出言說道:「今次事件的根源是俄軍艦隊會靠近東京灣的問題嗎?難道不是有人借這個消息打擊東京地產價格謀取私利?不解決這個問題,俄國艦隊靠不靠近東京灣又有什麼關係呢?那些牟利之人肯定會再次造謠的。」

山縣一時說不出話來了,他邊上的大山岩則神情凝重的看著伊東祐亨問道:「伊東伯爵以為,這些牟利之人到底是誰?」

坐在主位的明治天皇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松方正義也小心翼翼的觀察著伊東的表情,伊東祐亨對這一切彷彿察覺不到一樣說道:「重要的不是他們究竟是誰,重要的是國民是否相信我們找到的人就是那些牟利之人。要是國民不相信的話,那麼我們不管說誰都沒用,他們會把錢緊緊的攥在手裡,市場上就會出現錢荒。」

松方正義和井上馨都認同這一點,他們也認為當前日本並不是真的缺錢,而是國民把錢都拿在了手上才會造成現在的擠兌潮。只要國民的信心恢複了,東京的地價就會穩定下來,東京的地價穩定了,債市和股市也就穩定了,日元也就不會繼續貶值了。

山縣於是向著伊東問道:「那麼你覺得誰才是國民心目中的牟利之人?」

伊東沉吟了數秒後說道:「國民心目中的第一人選一定是財閥,不過他們也是國家的經濟支柱,所以我們自然不能把他們推出去,國民心目中的第二人選就是爆發戶了,這些暴發戶靠著土地和股票投機賺了錢,卻讓他們損失了錢財,怎麼能夠不痛恨呢?這其中又以玄洋社最甚,他們不僅在土地上進行投機,還使用武力迫使地主低價出售土地。把他們丟出去,應該能夠平息民眾的憤怒了。」

伊東提出的建議非常之合理,除了山縣和大山之外,其他元老都點頭贊同了。黑社會原本就是為政界大佬干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就算是伊藤博文也利用過玄洋社除掉過一些無法用權勢打壓的人物。但是隨著日本制度的不斷完善,伊藤博文已經掌握了這個國家制定法律的權力,他對於玄洋社已經用不到了,可是卻沒法公然要求消滅這個不斷膨脹起來的怪物。

伊東祐亨提出這樣的建議倒是正中伊藤的下懷了,這正是他想要做卻做不到的事,因為他也有把柄落在玄洋社手中。可現在由海軍牽頭搞這個事,並以民眾的憤怒去推動消滅玄洋社,那麼也就等於是把自己的黑歷史也給清理掉了。

只有山縣是真的抗拒這個提議的,因為玄洋社已經幾乎被陸軍給控制。西鄉從道在世的時候,因為西鄉家族在浪人心目中的聲望,玄洋社在政治立場上還要靠近海軍一些,可西鄉去世之後,玄洋社和海軍之間的關聯就被切斷了,那些浪人也許會遵從西鄉家族,但是對沒有西鄉家族領導的海軍顯然是沒有多少感情的。

這樣一來,和玄洋社利益有著重大交織的陸軍就成為了玄洋社的新主子。陸軍好不容易才把玄洋社控制住,都還沒有收回什麼成本呢,海軍這就要對玄洋社動手,這簡直就是在打陸軍的臉,同樣也是在威懾那些浪人,背叛了海軍就得付出代價。

山縣遲疑了許久,終於說道:「玄洋社可不是一個小組織,把它全部拔起,也許會讓日本動蕩不安的。」

伊東祐亨笑了笑說道:「難道會比現在還要動蕩不安?再不給國民指明一個發泄的敵人,我看,國民很快就會把怒火轉向政府,奧,現在已經轉向政府了,要不然我們也不會坐在這裡。

另外據我所知,一開始煽動這些民眾指責政府的報紙,正是玄洋社名下的。要是我們不對它動手,接下來玄洋社藉助輿論引導民眾繼續攻擊政府引發全國騷亂,陸軍是打算到時候發布全國戒嚴令嗎?」

井上馨和松方正義都一臉懷疑的看著山縣和大山,就連明治也注視起了山縣,面對這樣的壓力,山縣也只能先為陸軍辯解道:「陸軍絕沒有等待事態繼續擴大的意思,陸軍只是擔心社會繼續動蕩下去會動搖國體,所以才希望平和的處理此事。」

松方正義忍耐不住道:「若是外部沒有事情,自然可以慢慢的勸導國民,可現在外部不是正有事嗎?陸軍主張的對俄戰事,海軍主張的對美輿論戰,這個時候不快刀斬亂麻,難道要給外敵趁虛而入嗎?」

山縣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想要砍斷陸軍的手,這個決心也不是這麼容易下的。只是明治天皇這個時候終於下場了,他點名山縣、大山詢問道:「陸軍如果對於伊東伯爵的建議不滿,可以提出新的方案,這樣沉默下去總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在天皇的施壓下大山首先退縮了,他出聲說道:「如果只是把目標定在玄洋社身上,那麼臣覺得沒什麼問題,只是處置了玄洋社之後,事態真的能夠平息下去嗎?」

其他元老的目光再次轉向了伊東伯爵,伊東祐亨則回敬道:「大山總長擬定的日俄作戰計畫,是不是真的一定能夠取勝?假如大山總長能夠做出這樣的保證,那麼我也能。」

山縣阻止了大山岩,然後對著明治天皇說道:「當此非常之時,可用非常之策。陸軍絕對服從皇命…」

會議就此結束。離開皇宮之後,山縣走到伊東面前說道:「當此國家危急之關頭,陸海軍還是應當團結一致才是國家之幸。陸軍會支持海軍的對美決策,但是也希望海軍能夠稍稍克制,不要讓局勢發展到日本無非面對的局面。」

伊東祐亨也點頭向山縣致意後回道:「海軍和陸軍一樣,對於皇國只有一片丹心,絕無私念。海軍維護的也是皇國的利益,請山縣侯大可放心。」

和伊東告別後,山縣和大山上了一輛馬車,馬車上山縣向大山說道:「讓桂太郎、寺內和玄洋社切斷聯繫,再查一查,那個東鄉是不是在東京,他什麼時候到的東京。」

大山岩接受了山縣的命令,但還是忍不住問道:「你不打算見一見桂太郎和寺內,讓他們當面和你彙報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嗎?」

山縣沉默了半天后說道:「現在見他們,我擔心自己會忍不住,先讓我安靜幾天,理一理這件事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到時再見他們。」

10月2日,伊藤博文宣布辭職,宮內循例挽留,伊藤博文再次上書請辭。10月4日,宮內接受了伊藤的辭書,下午宮中給伊東祐亨下達了大命,命其組閣穩定局勢,海軍終於熬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