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二卷

雖然在內閣擴大會議上陸軍被伊東祐亨給壓制住了,最終不得不同意了海軍的主張,畢竟海軍要求的也不是和美國開戰,只是就太平洋事務要求進行多邊會談,這樣的要求也不答應的話,海軍恐怕就真的要在日俄戰爭的問題和陸軍全面唱反調了。

海軍的理由都是現成的,既然陸軍連一個十萬陸軍都沒有的美國都感到害怕,那麼挑戰一個擁有百萬大軍和數百萬後備軍的大陸強國到底是誰給的勇氣?

這種事情只要捅出去,陸軍就會成為輿論口誅筆伐的對象,因為向海外移民以減輕日本的人口壓力,這正是陸軍推動大陸政策的宣傳口徑。現在海外僑民的安全得不到保證,陸軍卻只想著和俄國開戰,那麼國民要怎麼看待陸軍?

只是陸軍雖然在內閣會議上服軟了,可陸軍內部並沒有真的打算順從海軍的意思,在這個時候去挑釁美國人。陸軍認為海軍就是在嘩眾取寵,除了向國民賣好之外,搞壞了日美關係只會讓日本在接下來的大戰中陷於孤立。

陸軍大臣寺內正毅正是這一看法的主要支持者,他還聯絡了桂太郎就這次內閣擴大會議的決定交換了意見。桂太郎是山縣打算推出的長州閥二代核心人物,為了讓桂太郎能夠出頭,山縣還讓桂太郎讓出了陸軍大臣的職位,預備在戰爭期間組織內閣。

只是,在伊藤內閣的反覆外交手段下,日俄戰爭這個一開始被陸軍認為很快就要付諸行動的大戰,現在看起來倒是有些遙遙無期了。

因為此前陸軍的目標比較小,就是試圖在朝鮮問題上擊退俄國人。但是隨著俄國強行佔據滿洲後,陸軍的目標又稍稍提高了一些,打算把俄國從滿洲,至少是南滿地區驅逐出去。可隨著形勢的變化,陸軍為了一個更加輝煌的勝利又選擇了把俄國勢力擊退到貝加爾湖以西,這樣一來,是否要在西伯利亞鐵路建成之前開戰已經不是必然條件了,迫使俄國先同中國打起來才是日俄開戰的最好契機。

山縣有朋和大山岩是決定陸軍走向的領袖,自然沉得住氣,可桂太郎就不同了,他原本是準備在伊藤後面接替組閣的,但是現在日俄戰爭遙遙無期,伊藤內閣居然出奇的穩健,要是不打仗就不太可能下台,他就相當於是被吊在半空中,有些上下沒有著落的意思了。

寺內正毅的不滿,加上桂太郎也不願意改變原本的計畫,於是兩人很快就達成了一個共識,打算把日本拉回到正確的軌道上來。什麼是正確的軌道?自然是把日俄戰爭放在第一位,而不是任由伊藤內閣和海軍瞎幾把折騰,要是把日俄戰爭最好的開戰時機給錯過了,陸軍今後就被壓制在朝鮮半島出不去了啊,陸主海從還有什麼玩頭?

得到了桂太郎的支持,寺內正毅便找來了杉山茂丸,雖然是玄洋社的幹將,但杉山茂丸其實是一個政治掮客,他最擅長的就是為政界和財界穿針搭線,從而達成一項項幕後交易。

玄洋社的政治理念大多出自杉山茂丸之手,所以他才會被稱之為頭山滿的「二股」。在日清戰爭結束之後,杉山茂丸就認為日本的未來必然在大陸,因為大陸上除了一個腐朽不堪的滿清之外,日本不會遇到什麼真正的對手。

在日清戰爭前,俄國一直被視為一個歐洲國家,因此日本對於俄國干涉東亞事務是很不滿的。這也是日本人會有出現襲擊來訪日本的俄國皇太子的怪事,假如俄國是一個東方國家的話,日本人是不會做出這樣激烈的舉動的。

三國干涉事件之後,日本才有了俄國原來也存在東亞的感覺。因為三國干涉事件之後俄國佔領了關東州,並開始修建中東鐵路,這種試圖經營勢力滿洲的舉動,讓日本開始正視起了俄國在遠東的利益。

玄洋社本身是個浪人組織,這個組織是靠著開發九州煤礦發家的,發家之後的玄洋社對於開發礦產充滿了興趣,可此時日本的礦產大多已經被各大財閥給瓜分了,玄洋社想要找一塊新礦產開發只有向大陸上去尋找,這就是玄洋社力主大陸政策的根本原因。

因為玄洋社對於大陸礦產的渴求,也使得玄洋社從一個薩摩派豢養的浪人組織開始向長州派靠攏了,畢竟能夠推動大陸政策的只有陸軍,海軍的南進顯然是沒什麼希望的,因為南方的列強太多了。

寺內正毅、桂太郎找杉山茂丸過來,自然是要求他行動起來,推動日俄戰爭的風潮,把現在這股反美風潮給壓制下去。杉山茂丸對於推動日俄戰爭早就有一個計畫了,只不過因為伊藤博文作為首相的阻擾,使得這個計畫一直被擱置著。

杉山茂丸並不畏懼和伊藤博文作對,他只擔心陸軍內部沒有達成一致,因此還特意的向兩人詢問了一句,「山縣元老是否已經同意?這一箭射出去可就收不回來了。」

坐在主位的桂太郎沉默不語,寺內則冷笑著反問道:「我們兩人坐在這裡,還代表不了山縣元帥了?」

杉山茂丸楞了一下,趕緊舉起酒杯向桂太郎和寺內正毅告罪。8月27日,東京帝國大學教授為中心的戶水寬人、富井政章、金井延、寺尾亨、中村進午、高橋作衛和小野塚喜平次七名博士向伊藤總理大臣提出《意見書》,責難政府對俄外交軟弱,主張對俄一戰,並通過報紙、雜誌發表文章和進行遊說等活動製造戰爭輿論。

在七博士書後,玄洋社及陸軍控制的報社都開始了渲染對俄一戰的氣氛,一時之間倒是把環太平洋會議組建一事的輿論給壓制了下去。相比起美國在中國、菲律賓的暴行和日僑在美國的遭遇,日本人最終還是更關心家門口的事務。

9月初,看著事態有可能滑向不可知處,原本態度已經軟下來的美國人,這個時候又擺出了觀望的態度,伊東祐亨不得不召來了河原問道:「西鄉侯是不是留下了一個應急預案?」

河原對著伊東點頭稱是,接著便問道:「總長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啟動這一預案了?」

伊東此時還有些拿不定主意,過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是不是應該先和山縣侯碰一碰面?這麼搞,似乎有些不顧大局了。」

河原思考了數秒後說道:「陸軍可沒和我們通過氣,事後也沒有。我們要是先向陸軍低頭,之後不管出現什麼問題,陸軍都會以為是海軍搗的鬼。總長,這種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沒必要落人口實。」

伊東祐亨慢慢抓緊了拳頭,最終重重的砸在了面前的辦公桌上發出了一聲巨響,接著他就平靜了下來,對著河原下令道:「那就開始實施吧,讓東鄉控制和兵學校的有線電報,情況要及時通報給那邊,有什麼變化的話,就及時做出修正。要是被抓住的話,我可保不住你們,你了解吧?」

河原對著伊東深深一鞠躬後真誠的回道:「請總長放心,這件事最多也就到我身上,絕不會再往上了…」

9月9日,某小報突然登出這樣一則消息,某海軍將領建議天皇應當暫時遷往京都,直到日俄戰爭結束之後再回東京。9月10日,又有一份小報登出,京都的皇居似乎有修繕的跡象。當日下午開始有人拋售土地。

9月11日有小報刊登消息,三井財閥暫停了東京地區的廠房建設,並有意拋售一批東京郊區的土地,下午東京交易所內開始出現大批投資者拋售手中的東京都開發債券,一場金融地震頓時爆發了。

不到一周的時間,東京地價跌去了一年的漲幅,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東京都開發債券的大量拋售,使得國庫存金開始快速下降,並引爆了日元的貶值,日本的股市也開始暴跌。過去兩年來日本通過土地開發營造的繁榮景象,在陸軍和海軍的合力之下,這個虛假繁榮的泡沫被刺破了。

這個時候,已經沒人會去關心俄國人要不要佔據滿洲朝鮮的問題了,大家都在擔心自己的存款會不會化為烏有了。日俄戰爭的鼓吹者成為了本次金融危機損失慘重者的痛恨對象,人們不關心是誰製造了這個泡沫,倒是對戳破了泡沫的人恨之入骨。

原本聲名鵲起的七博士,現在一個個都偃旗息鼓,不再發表什麼對俄作戰的必要性了。事實上七博士有幾位家中的玻璃都被憤怒的民眾用石頭砸碎了,因為有民眾懷疑七博士上書是被人收買了,故意用戰爭來恐嚇市場,從而讓財閥們賺了大錢。

9月13日,輿論開始指向內閣總理伊藤博文,認為他應當站出來對東京都地價暴跌一事負責。伊藤只能上書宮中,請求允許自己辭職。

13日晚,宮中緊急召見各元老,就當前局勢進行探討。伊藤博文心知肚明,這事肯定是陸海軍弄出來的,但是他卻不能捅出來,否則陸海軍就不得不真正的進入敵對狀態了,因為誰也付不起這個責任。因此在明治面前他除了謝罪之外,就沒再發表什麼意見。

山縣看著伊東,兩人對視了片刻就挪開了視線,同樣也是一言不發。事情鬧的這麼大,陸海軍同樣是始料未及的,過去雙方也算是見過世面的,政治上的事情再怎麼斗也不可能那麼快把國家斗垮的,只要不是弄出櫻田門這樣的大事件,天就塌不下來。

但是兩人怎麼也沒想到,不過是在報紙上發表了幾篇文章,結果國家差點真的就垮了,這特么也太刺|激了些。既然已經到了這種程度,那麼當然是一默值千金。山縣對眼下的局面真的沒底,所以不出聲。伊東是有些底氣,但不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