贖回了盧漢鐵路之後,田均一就去為蔡鍔等45人的歐洲留學送行了。在他和蔡鍔的勸說下,張之洞終於決定減少留日學生的數量,增加留歐學生的數量。留歐名額從原本的30人上升到了150人,涵蓋了軍事、工科、化學、教育,法政留學名額被壓到了最低。
蔡鍔等是第二批前往歐洲的留學者,他們將會前往上海,然後乘坐赴歐的定期班輪前往馬賽,然後再轉去巴黎,再前往德國。
在碼頭告別的時候,蔡鍔有些擔憂的對著田均一說道:「我這一走,這裡的局面你應付的過來嗎?軍隊里暫時可就沒有統一的指揮了。」
田均一看著蔡鍔微笑著說道:「不要小看端方啊,張之洞不過是因為年老精力不濟,才讓我們鑽了個空子,在軍隊里建立了一些組織。
但是端方這個人算是滿人中少有的精明強幹之人,他到了武昌就開始迫不及待的抓軍權和錢袋子了,我們在軍中傳播新思想的事遲早會被發現的,倒不如先讓一讓他。
不過也不用擔心,他現在要動的是張之洞的禁臠,有人會比我們更加急切的想讓他滾蛋的。所以,軍中現在先偃旗息鼓一陣,等你們這些人從歐洲回來,我們再大幹一場。」
蔡鍔沉默的看了田均一一陣,伸手和他緊緊握了握後說道:「小心一些,寧可發展的慢一些,也要先保住自己的安全,四年之後,我們再和他們決勝負。」
目送蔡鍔等人上船,田均一這才轉身離開了碼頭。雖然他也贊成蔡鍔所說的話,但是局勢的發展也還是打破了勞工黨發展的計畫。
清政府對於拒法運動和拒俄運動的觀感和處置是完全不同的,拒法運動的矛頭主要指向了廣西巡撫王之春,留學生和國內各界的要求是撤換王之春,對於法國人則並無激烈的舉動。
慈禧當然不會為了一個奴才而和物議對抗,雖然學生們對於王之春在廣西的作為多半是添油加醋,查無實據,但慈禧還是同意了清流的意見,先安定了中外物議再說,所以王之春被召回京師待罪,而督辦八省膏捐大臣柯逢時被調任廣西巡撫一職,這個柯逢時正是張之洞的錢袋子,在田均一的建議下,土葯稅從七八十萬兩翻了一倍,從而讓張之洞熄了辦彩票的念頭。
朝廷這招借力打力固然平息了廣西士紳和一部分學生的怒火,但是卻讓湖廣的張系人馬大為緊張了起來,大家都覺得朝廷的吃相太過難看了,大家忠誠於朝廷不假,可要是張之洞倒下了,大家今後還怎麼混?晚清官場沒有圈子,就是沒有前途的意思。
不提湖廣張系官員如何團結起來和署理總督端方鬥智斗勇,這邊朝廷對於拒俄運動則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慈禧召見直隸總督袁世凱的時候就說的很清楚,「我答應榮祿簽署中日滿洲協議,並不是為了和日本人一起打俄國人,而是希望俄國人能夠稍存忌憚,不要繼續得寸進尺,否則我們就要和日本人一起對付他了。現在那些學生不識大體,胡亂干涉國家大政,此風氣絕不可長,以免再釀成庚子之禍。」
袁世凱同樣不支持拒俄運動,因為他這個直隸總督就站在第一線,但是他也知道中日滿洲協議既然簽了,那麼不認賬是不行的。而慈禧這種把學生和義和團相提並論,也是有些不分輕重了,因為學生可是大清官吏的後備人員,把他們當成義和團來打擊,他是不敢的。
袁世凱一邊以朝廷的名義下令解散拒俄團體,一邊則推薦張之洞重新釐定學堂章程,以加強對於學生的日常管束,讓他們以學業為重。
不過這個時候,署理湖廣總督端方突然跳出來給袁世凱擋槍了。他發電指責上海張園會議與會諸人「議論狂悖」,密電拿辦。同月,再次指責愛國學生「名為拒俄,實則革命」。
六月,張之洞向日本駐京公使提出了約束留學生的要求,請日本政府協助執行;他還起草了《自行酌辦立案章程》,另外作為附件轉交日本外務大臣小村壽太郎。
章程中有:祖上三代都要擁護清朝無劣跡、只要求留學生們學習醫學、科技,少學習政法、武備等內容。
張之洞的這些舉措,令其名聲大壞。留學生開始對張之洞口誅筆伐,清廷對於拒俄團體和留日學生的高壓政策,更是使得原本主張愛國拒俄的留學生轉為了愛國排滿主義者,革命黨的聲勢一時大漲,孫文所率領的興中會以排滿主義獲得了大量留學生的支持。
五月,留日學生鄒容歸國後因為清廷要求解散拒俄運動而寫作《革命軍》一書,五月十四日章士釗撰寫書評《介紹〈革命軍〉》一文,令《革命軍》一書影響迅速擴大。章太炎又針對康有為寫下了《駁康有為論革命書》。
一時之間,蘇報成為了全國革命風潮的策源地。六月《蘇報》刊出《嚴拿留學生密諭》,最終釀成蘇報案。
勞工黨在四五六月中立場也出現了些許搖擺,以唐才常為首的上海支部主張積極的參與到拒法、拒俄運動中去。不過上海支部中也有兩派意見,一種是主張愛國主義高於排滿主義,先保全中國再講排滿;另一種則是主張民族主義高於愛國主義,先建立漢人之國才能談論愛不愛國,不是漢人的國家,有什麼可愛的。
漢口總部一開始的意見是黨員不得擅自發表對外言論,必須先經黨的會議討論成為決議之後才能以黨的名義發表對拒俄、拒法運動的觀點。
和漢口總部在建設活動中整頓了黨組織,嚴肅了黨的組織紀律不同,上海支部的黨組織主要還是分布在文化界和教育界,同勞動者的聯繫並不緊密。
因此在漢口總部主張黨員應當先遵從黨的立場時,上海支部的一些黨員已經擅自以個人名義發表了看法,比如章太炎發表《駁康有為論革命書》時,完全沒有想過向党進行報備,唐才常作為上海支部的書記,也沒有對章太炎的作為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於是,在蔡鍔離開漢口之前,漢口總部以田均一、蔡鍔、秦力山幾位委員形成了決議,就上海支部的無組織無紀律行動進行了批評。秦力山被委派前往上海進行整頓上海支部的紀律和組織問題。
六月十一日,在上海法租界的勞工黨支部內,秦力山召開了支部會議,他在會議上傳達了黨的中央決議後說道:「拒法運動現在看來就是一場爭權奪利的鬧劇,拒俄運動則是站在扶清滅洋的立場上的愚忠主義,而不是什麼愛國主義。真正的愛國主義,應當先要問一問這個國家是屬於誰的……」
中央認為,當下的中國需要喚醒民眾的國家意識、民族意識,但不能夠光靠一股熱情去干這樣的事。蘇報這幾個月來是做出了不少成績,也極大的鼓舞了國民的國族意識,可現在革命的時機並不成熟,過早的暴露我們的意圖,只會讓敵人消滅革命的有生力量…」
秦力山要求蘇報人員全部撤退到日本,暫時避開滿清的抓捕。唐才常等幾位黨員還是有些不服氣,向秦力山問道:「那麼我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在敵人的眼皮底下發展革命的力量?不進行公開的宣傳,群眾怎麼了解革命的道理?」
秦力山回道:「中央決定,藉助贖回盧漢鐵路的有利時機,一併收回美國人手中的粵漢路權。我們和美國人接觸過,美國人並不願意放棄,所以,我們接下來會以美國為對手,揭露美帝國主義在國內歧視華人和有色人種的醜惡行為,在古巴、菲律賓群島鎮壓人民起義的殘暴嘴臉,還有美帝國主義在中國犯下的罪惡,讓國民認清美帝國主義的虛偽面目…」
幾乎在同一時間,田均一在端方面前表明了自己反對鎮壓漢口、漢陽工人運動的主張,他據理力爭道:「減輕工人的工作時長,提高工人的待遇是有必要的。現在七八歲到十五歲的童工和成年工人一樣要干12個小時,成年人尚且吃不消,何況是這些兒童?我認為,至少將童工的勞動時間降低到8小時,保證他們的勞動條件和報酬的獲得,並不會引起社會上的騷亂。」
端方對於田均一也是很忌憚,一開始他以為張系的核心應當是張之洞的心腹梁鼎芬、陶森甲,但是很快他就發現,真正支撐起張系的應當是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沒有這個委員會發布的命令,他這個湖廣總督就不能讓地方上接受自己的命令,因為地方建設的資金和運作,各地的基礎建設都在這個委員會的管理之下。
但是他又不能撤銷這個委員會,因為他搞不定撤銷委員會帶來的負面影響,這一委員會現在不僅僅代表著湖廣士紳的利益,同樣也代表著列強的利益。正是在委員會的阻止下,英法不得不放棄了擴張租界的計畫,而德國人更是打算把警察權交還給漢口警察局。
端方知道,自己是沒這個本事和列強談妥這些條件的。在張公堤修築完成之後,鐵路到各國租界之間的地皮就開始值錢了,誰都想在漢口的城市建設上啃一塊肉下來。但只有田均一能夠安撫住各方,讓大家都能分享到城市建設帶來的,打翻了席面,他就成了眾矢之的了。
端方只能向田均一質問道:「你能夠保證,這些苦力和店員不會被那些革命黨所利用,最終變成反對朝廷的騷亂嗎?要是出現了這樣的局面,我是擔不起這個責任的。」
田均一不慌不忙的說道:「只要總督大人放手讓委員會來處理,那麼我倒是願意保證不會出什麼亂子。至於革命黨想要挑事,倒不如我們先把湖廣士紳的注意力集中到粵漢鐵路路權的問題上…」
端方有些愕然的看著他問道:「可美國人也不好惹吧?」
田均一回道:「中國的沿海、內水都已經被列強所瓜分了,美國人和我國又不接壤,他們就算再強橫,又能對我國做什麼呢?挑釁美國至少比挑釁俄國安全,也可以平息學生們對於朝廷在外交上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