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二卷

4月24日,日本報紙突然刊登了這樣一則消息:廣西巡撫王之春為平定游勇,請求駐屯越南諒山的法兵援助;同時向亨達利洋行籌借巨款,答以事平後用全省路礦等權益作酬。

4月25日各省留日同學會幹事及留學生會館幹事集會,最後決定致電北京政務處,請將王之春撤職,拒絕法人無理要求;並致電上海中國教育會,請求響應,協力電爭。

4月26日留日學生大會於神田錦輝館舉行,參加者有500餘人。在會上,留學生不僅提出了拒法,還趁勢提出了拒俄的主張。

中日滿洲協議的簽訂,使得一些日本的激進分子認為對俄開戰的時機已經到了,因此煽動中國對俄開戰,從而讓日本也就勢加入戰爭,是最合理不過的路線。

在這次集會上,留日學生們也確實被激發起了愛國熱情,從拒法談到了拒俄,並主張督促朝廷向俄國提出交涉退兵,並建立拒俄義勇軍,以武力和俄國相抗爭。

4月26日這天,中國教育會在上海張園召開拒法大會,各界到會者達400餘人,通過發電阻止借款借兵,以保主權。很快拒法、拒俄運動就擴散到了全國各地,主要是知識分子主導了這次運動。

中國民眾民族主義情緒的高漲,同樣也激起了日本人的警惕。4月29日這天,堀悌吉在活動室內抱有焦慮的向林信義詢問道:「反殖民主義,反帝國主義確實能夠讓被殖民地區的民眾起來抗爭,但是這種民族主義情緒高漲之後,他們還願意服從於日本的領導嗎?若是民族主義獲得了成功,他們難道不會把日本視為外來的干涉者嗎?那麼我們豈不是白白的花費了力氣,做了損人不利己的事?」

堀悌吉、塩沢幸一、松下薰、井上繼松、吉田善吾、高野五十六、前原謙治、和田信房、大野寬、島田繁太郎等三十餘人也停下了交談,看向了正在翻看報紙的林信義。

坐在窗口的林信義放下了報紙,思考了一會後說道:「這確實是個極好的課題,我建議把它列入本期的研討課題之中。我準備一下,然後在研討會上就這一課題進行正式的探討…」

堀悌吉很意外於林信義的回答,在他看來,這個問題應當是無解的才對,因為日本不可能白白的去解放那些殖民地,而採用了林信義的方式獲得了自我解放的民族,應當是不會甘心於再被日本控制的,這就是一個兩難選擇。

經過了2年多的同窗,哪怕堀悌吉始終保持在全年級一二名,但是對上林信義的時候,他還是有著一種挫敗感,因為他始終沒法做到如對方那樣對未來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

這一點的差別使得他需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學習上,因為他不能失去自己的排名,只有這個排名才能證明他確實比其他人強。但是林信義卻不必如此,人人都認為他已經不需要成績來證明自己的能力了,不管是師長或是學員們,都奇怪的認為,假如有件事林信義做不到,那麼他們也一定做不到,假如有的事他們能做到而林信義做不到,那麼這件事一定是無足輕重之事。

假如說入學時,堀悌吉還想和林信義較量一番,那麼現在他是沒有這種想法了,提出這個問題的目的也不是為了為難林信義,而是他真的想要知道,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要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那麼林信義所指出的南下之路,很可能就成了一個大坑。

抱著這種期待的心情,其他人的心情也是如此,畢竟聰明人可不止堀悌吉一個,只不過其他人不願意當面向林信義提出這樣的質疑而已。不管怎麼說,林信義都是海軍研討會的創建者,按照大部分人的看法,對林信義提出質疑的海軍研討會成員,乃是一種背叛。

大家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自然是來源於明治時期的教育制度,在他們過去的小學、中學教育中被灌輸的就是這樣一個思想,不要質疑上位者,哪怕他真的出錯了,也要等他自己醒悟過來,否則就是不敬。學校教育中所指的上位者,自然是天皇陛下,但是這種教育思想一旦形成,自然就變成了字面上的意思,高年級的前輩和上司都是不可以冒犯的。

哪怕林信義在海軍研討會裡廢除了明面上的等級制度,這些學員們依然還在默守著這樣的潛規則,畢竟海軍研討會之外就是這樣的社會,大家畢竟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人。在海軍研討會內部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沒什麼,但真想讓外面的社會也變得和海軍研討會一樣,大家可沒這麼宏大的理想。

林信義既然打倒了前輩和學校師長,那麼他自然就取代了前輩和師長的位置,成為了庇護大家的上位者。大家享受著林信義帶來的自由,難道還能反對他嗎?

不過當林信義正面應對這個兩難選擇時,大家卻又鬥志昂揚了起來,領袖之所以是領袖,自然是因為他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林信義沒有迴避堀悌吉提出的問題,大家反正是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的,按照通常的習慣,林信義就此把堀悌吉孤立起來,讓他自己退出海軍研討會,也是一種解決的辦法。沒人提出問題了,自然也就沒有問題了。不過這樣做的話,大家對於林信義的敬意就沒這麼高了,因為這種事他們也能幹。

轉眼間便到了正式研討的日子,這一次資深社員都沒有缺席,大家都等著聽林信義會給出什麼樣的回道。林信義倒也很講信用,和身邊的學員聊了一會,等時間到了就直接走上了講台對著眾人說道:「今天的研討課題是堀悌吉提出的:亞洲民族主義的興起和日本海軍的南下策略的衝突問題。首先,我要感謝堀悌吉同學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因為提出問題正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所以我們至少找到了正確的方向。」

活動室內的眾人都會聲一笑,剛剛有些緊張起來的氣氛倒是被沖淡了不少,林信義這才接著往下說道:「說起亞洲,廣義上的亞洲應當是地中海、黑海以東地區,狹義上的亞洲則應當是馬六甲海峽以東、以北地區。

不管是廣義上的亞洲,還是狹義上的亞洲,這一區域內的地區或國家,都以農業為主導產業,哪怕是日本,也一樣是一個以農業為主的國家。

所以,亞洲的根本問題,實質上就是農民的問題。所謂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最終都不能避開農民的選擇。農民選擇了誰,誰就主宰了亞洲,農民背棄了誰,誰就失去了亞洲。

民族主義、愛國主義,這其實是一個舶來詞,因為亞洲過去就沒有這兩種概念。為什麼過去亞洲沒有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近代卻出現了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

說到這個,就不能不提東亞的儒學文化圈。在傳統的儒學中,整個天下是一體的,天子之下皆諸侯也,哪來的國家之分?所以亞洲沒有愛國主義,只有天下主義,這就是儒學的仁和禮圍繞的核心。天子施仁於萬民,而諸侯以禮侍奉天子,天下自然就沒有了紛爭,也就沒有了國家之間的爭端。

民族主義,東方也沒有民族主義,在天下觀念下只有國人和野人之分,過去東方所謂的民族更類似於一種地域和外貌特徵的描述,所以生活在蒙古草原上的人都稱之為蒙古人,帶著白帽的回回叫白帽回回,帶著花帽的回回叫花帽回回,生活在藏區的叫藏人等等。

所以東方改土歸流之後,野人也就成為了國人。但是西方即便是皈依他們的宗教,你也不會成為法蘭西民族、義大利民族或日耳曼民族,你依舊是大和族。

從東西方文化的比較來看,我認為西方之所以會出現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一言以蔽之,就是西方只有諸侯而無天子,所以諸侯之間紛爭不斷,最終就形成了民族和國家的團體,以眾人之力來捍衛民族和國家的利益。

但是在東方,天子一直都在,天下並未失去秩序,所以自然也就沒有了集合眾人意識的民族和國家概念,因為給天下分配利益的是天子而不是諸侯之力爭的結果。

了解了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本質,我們就很清楚了,國家和民族的根源就在於沒有一個天子給天下分配利益,從而導致了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的興起,並不是說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有多麼的先進。

想要消滅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只要重建天下秩序就可以了。如何重建天下秩序?就是給天下分配利益。亞洲最大的一個群體是農民,所以給農民分配利益,就是重建天下秩序的關鍵。如何讓農民接受天子的存在,中國的古人說的很清楚了,無非就是:耕者有其田。

所以,天子施仁於萬民,在亞洲就是推動土地改革,使各國農民都有田可耕作,然後再制定禮,即維護土地改革之成果。只要完成了仁和禮,那麼天下就重建了秩序,而農民也就會成為這種天下秩序的擁護者,因為他們是這種秩序的既得利益者。

到了這個時候,我們還要擔心什麼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呢?這就是我的一點看法。不知各位有什麼意見嗎?」

活動室內一片靜默,大家只是互相望了望,根本沒有一個人站起來發言。過了好一會,堀悌吉站了起來,不過他看了林信義一眼後沒有說話,然後就緩緩的鼓起了掌。接著是井上起身鼓掌,然後是高野、島繁,很快活動室內的人都站了起來,向林信義鼓掌致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