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二卷

中日滿洲協議的簽訂,同樣對中日兩國的民眾和政壇造成了衝擊。中國的民眾普遍性的認知是,日中結盟可以阻止俄國侵佔滿洲,而日本民眾的看法則是東亞一體論,大亞細亞主義。

貴族院議長近衛篤麿在政壇上開始活躍了起來,在甲午戰爭之後,這位便公開主張:「日清戰爭實乃是東亞之普奧戰爭,日本接下來應當聯合中國對抗歐洲保全東亞。」

這位東亞保全論的鼓吹者,隨著中日滿洲協議的簽訂,開始收穫政治上的好處了。不少日本報刊認為,接任伊藤組閣的最佳人選,非近衛公爵莫屬。

這股風氣自然也吹到了江田島,實質上是古山的海軍陸戰學校里,中國學員對於中日滿洲協議還是很認同的,認為這是東亞聯合的開始。不過對於這些中國學員的樂觀之中,參與陸戰學校海軍研討會分會研討會議的林信義卻給他們潑了冷水。

他對著參加研討會的中國學員公開表示道:「假如你們把這張協議視為中國的安全保證,那麼我不得不提醒一句,你們未免過於天真了。狼和狼之間才有協議可言,狼和羊之間是沒有協議可言的,有的話也是一紙謊言。從鴉片戰爭到北清事變,60多年過去了,難道你們還沒有明白這個道理嗎?」

對於林信義尖銳的批評,在場的日中朝學員都很震驚,因為這可不像是一個日本海軍學員該說的話。中日學員一時都保持了沉默,倒是有朝鮮學員趁機出聲問道:「所以,林前輩認為,中日滿洲協定這是一場騙局?」

林信義看了一眼,出聲的是安明根,坐在他身邊的堂兄安重根倒是一位歷史名人,他也是對方申請加入海軍研討會時才知道,安氏是開化黨的支持者,就是被袁世凱鎮壓下去的那個開化黨,因為乙未事變和俄館播遷,開化黨遭到重大打擊,安氏才隱居在鄉間。

這一次海軍開辦陸戰學校,倒是獲得了一部分開化黨的支持,安重根兄弟就是在這一背景下被推薦入學的。當然,兩人在政治上的主張,此時還是屬於開化黨的理念,就是親近日本改革,反對過去的宗主國和俄國。

中日滿洲協議對於這些親日的朝鮮人來說,打擊是很大的。因為他們原本以為,日本是幫助朝鮮對抗中國和俄國的救世主,但是在這份協議中卻並沒有出現朝鮮的位置,這讓一些朝鮮人開始有所懷疑,日本究竟是想要幫助朝鮮開化,還是想要一口吞下朝鮮。

林信義瞧了安明根和他堂兄一眼後便收回了視線,語氣平靜的說道:「帕麥斯頓曾經說過:我們沒有永遠的盟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我們的利益是永恆的,我們的責任是追求這樣的利益。

俾斯麥也說過:國家是時間河流上的航船;政治是可能性的藝術。假如你們忘記了以上這些話,把盟友當成了朋友,那麼我認為你們永遠也走不出嬰兒期。

一邊向西方尋求真理,一邊又試圖用東方的道德觀念去束縛別人。那麼我只能說,成為你們的敵人,比成為你們的朋友,顯然要幸運的多。」

教室內一片安靜,一時之間,四五十位學員都失去了說話的興趣。日本學員是不知該怎麼評價林信義這番言論,朝鮮和中國學員則覺得林信義說的其實要比報紙上鼓吹的中日提攜論更為誠實。沉默許久之後,鄧玉麟出言轉移了話題說道:「今天不是請林前輩和我們一起討論布爾戰爭的勝敗的嗎?咱們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林信義對著他點了點頭,表示可以開始會議了,因為這一段插曲,排在前面幾位發表研究的學員都有些提不起勁頭來。林信義聽了這幾位學員的發言之後,忍不住叫停了,他向著會員們說道:「假如你們抱著純軍事觀點去研究布爾戰爭,把精力用在諸如夜襲和破交戰上,那麼我覺得你們對於這場戰爭的研究未免太過膚淺了一些。」

鄧玉麟這下倒是起了好奇之心,對於勞工黨成員來說,中日結盟固然是一件好事,但他們卻也不會把推翻清政府的希望寄托在日本身上,因此對於林信義的話很快也就消化掉了,真正感到忿忿不平的,還是那些指望日本來拯救東亞的中朝學員,因為林信義的話等於是擊碎了他們的夢想。

因此,鄧玉麟很快就把心思用在了林信義對於布爾戰爭的看法上。在他看來,布爾戰爭代表著弱國對於強國的作戰方式,這顯然是最為適合中國的戰法,畢竟剛剛過去的八國聯軍侵華戰爭中,中國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弱者。

林信義起身走到講台的位置,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後,轉過身來對著會員們說道:「對於布爾戰爭,我認為首先應當從政治上去分析,它勝利的原因是什麼?失敗的原因是什麼?」

鄧玉麟積極的回應道:「勝利的原因是英國強大的國力完全壓制住了布爾人。失敗的話,林前輩是指,在這場戰爭中英國人服從的代價太大了嗎?」

林信義看了他一眼後說道:「很不錯的看法,不過我說的角度不是英國人的,而是布爾人的。根據德韋特先生這幾個月來的講課內容,其實我們可以了解到這樣一個事實,英國人採用的集中營戰法不是布爾人失敗的根本原因,而是加快了布爾人的失敗。

真正讓布爾人失敗的根本原因就是,英國人發動了當地的原住民背棄了布爾人。在這些原住民的支持下,英國人可以輕易的找到布爾人的村落和婦孺,從而把她們關進集中營。

布爾戰爭,實質上不是英國人和布爾人的戰爭,它是英帝國殖民者、殖民地軍隊、布爾人、原住民,四方的戰爭。雖然這場戰爭中有4個參戰對象,但是大多數人都忽略了殖民地軍隊和原住民兩方在這場戰爭中的表現和作用。

假如你們不去關注他們的表現,那麼我可以給你們下一個結論。當你們處於布爾人的境況時,你們永遠也打不出一場布爾戰爭,更別提打贏你們的對手。」

林信義的話讓會員們的注意力終於集中了起來,他們對於林信義所指出的研究方向開始產生了興趣,但林信義卻沒有就這個問題繼續討論下去,而是轉移了話題說道:「即便是從軍事角度去研究這場戰爭,把研究的角度放在戰術的運用上,也是本末倒置。」

林信義的話終於引發了幾位會員的不同意,他們紛紛起身問道,陸戰學員不研究陸戰戰術問題,那麼又該研究什麼呢?顯然,這幾位學員認為林信義的話有些過頭了,雖然他是海軍研討會的前輩,但一名海軍學員怎麼能夠來指導他們進行陸戰呢?

林信義聽完了他們的意見後,不慌不忙的說道:「所謂的布爾人戰術,我認為就是一種寓兵於民的平民武裝戰術。那麼對於這種戰術的首要目標是什麼?是消滅敵人嗎?

不,應該是保衛家園。只有在保衛家園的旗幟下,平民才能拿著簡陋的武裝去同武裝到牙齒的敵人進行拚命。否則的話,他們根本不可能拿起武器去進行一場必死的戰鬥。

所以,研究布爾戰爭的根本點,應當放在如何帶領一群平民保衛自己的家園,從而不讓敵人獲取地方上的物資。所謂殖民者,都是不遠萬里而來的入侵者,他們可以把軍隊和物資輸送過來,但是他們的目的是為了獲取土地上的資源,而不是為了消滅土地上的居民。

布爾人在前期之所以能夠獲得勝利,就是他們堅持了這一點,把所有的布爾人都組織了起來,從而斷絕了英國人從當地獲得補給。為了保衛自己的後勤,英國人不得不增加兵力,而增加兵力又帶來了更多後勤補給上的問題,這就是英國在布爾戰爭中焦頭爛額的根本原因。

假如每個殖民地的征服都變成一場布爾戰爭,那麼大英帝國首先就得被軍費支出給拖垮。所以,對於殖民地民眾來說,研究布爾戰爭的目的,就是為了阻止侵略者從本地獲取資源,簡單的說就是讓殖民者變得無利可圖。

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殖民者才會有放棄殖民的可能…」

日本學員聽的皺起了眉頭,他們覺得這種言論似乎很反日。倒是中國和朝鮮的學員都生出了真正的興趣,向著林信義進一步討教起了關於這種平民戰術的要點。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說道:「首要之務是要把民眾組織起來,不把民眾組織起來,那麼你就沒法控制住地方上物資的流出和一部分人員的背叛。布爾人在全國組建的村落,就是這樣一種組織。

其次是要在政治上進行動員,布爾人的失敗就在於其不肯放棄種族歧視觀念,始終把原住民當成了下等人,甚至是動物。在這樣的觀念下,原住民當然會加入到英國人一邊,因為他們在布爾人這邊連人都算不上。有了這些原住民給英國人帶路,布爾人所佔據的地利和人和就消失了。

最後是軍事裝備和軍事訓練上的落實,布爾人能夠和英國人交戰這麼久,因為幾乎每個布爾人都經受過基本的軍事訓練,並擁有射擊的經驗。有了組織和政治上的保障,這種戰鬥力就能給入侵者造成極大的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