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二卷

當會議室內再次安靜下來之後,田均一看著代表著大冶鐵礦、萍鄉煤礦和漢陽鐵廠的董事們輕輕的咳嗽了一聲後說道:「對於漢冶萍公司的生產和銷售,我打算分成兩個部門進行管理,生產上我主張集中領導,分散經營,就是關於漢冶萍公司的發展方向由總公司負責,但是分為大冶鐵礦、萍鄉煤礦、漢陽鐵廠、運輸公司、銷售公司幾塊各自經營,獨立核算。」

對於這一點董事們倒是沒啥意見,不過接下來田均一的話還是讓他們大吃了一驚,「工業生產我是不了解的,所以之前幾個月我一直都在關注漢冶萍的情況而沒有插手。

但是有一點我還是清楚的,那就是鋼鐵是工業的心臟,沒有這顆心臟,中國的工業就沒法活躍起來,這個國家既缺乏鋼鐵製造的生產工具,也缺乏鋼鐵製造的消費品,但是漢陽鐵廠卻幾乎什麼都不能造,去年甚至已經停下了鋼廠的生產,因為生產出的粗鋼含磷過高。

可去年的生鐵產量是多少?3.8萬噸。老實說,平攤到4萬萬人身上,都不夠給每個人打一個鐵指環。漢陽鐵廠最初建設的目的是為了富國強兵,但是3.8萬噸生鐵能富什麼國?強什麼兵?你這顆心臟都不跳動起來,讓各行各業怎麼有鋼鐵去生產工具和工業品?

所以,你們說什麼萍鄉的煤焦太貴,過去越生產越虧本,所以才不能擴張鐵廠。現在應當趁著鋼鐵行情好維持產量,先把投資辦廠的成本賺回來,然後再謀求產量的提升,我覺得這就是蠢話。

我們是為國家的需要而辦廠,自然也應當為國家的需要而生產,至於利潤什麼的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銷售公司將會以成本加固定利潤的價格向鐵廠無限制收購合格的鋼鐵,在明年完成10萬噸粗鋼的改建之後,我們就會進行二期擴建,下面還有第三期、第四期,直到鐵礦、煤礦的生產能力和每日運輸能力達到上限為止。

同樣的,大冶鐵礦和萍鄉煤礦的產品也會以生產成本加上固定利潤出售給銷售公司,各廠礦今後只負責生產計畫就可以了。至於是否能盈利,這是總公司的問題。至於各廠礦中那些有礙於生產的人員,要麼辭退,要麼調去銷售公司,總之不能留在廠礦的生產部門中…」

其他董事這才發現,這與其說是一場公司生產組織的協調會議,倒不如說是田均一以總辦的身份向他們發了一個最後通牒。商董們甚為不忿,他們覺得自己的利益受到了侵犯,官董們沉默不語,他們的任命來自於湖廣總督府,自然知道田均一已經在香帥面前站穩腳跟,不是他們能夠動搖的人物。

對於商董們的不滿,田均一斷然表示,他們可以把自己的股份轉換為10年期的公司債務,以年息4厘計算,十年後償還本金。至於公司經營方針的問題,只要他還是總辦,那麼就不會變更。會議以不歡而散而告終,但田均一還是拿到了漢冶萍公司的經營權。

當董事們離開之後,田均一留下了總翻譯李維格說道:「德方的經理向我稱讚你,說你對於鐵廠的生產管理是熟悉的。我知道,是盛宣懷聘用了你,不過我希望你能接受漢冶萍公司的聘請,成為漢陽鋼鐵廠的廠長,一是協助德國人完成對於鋼鐵廠的改建,二是儘快的形成新設備的生產能力。」

李維格思考了一下便問道:「不用管產品的銷售,只負責生產對於工廠來說這當然是好事,但是總公司能撐的下去嗎?

這一次的鐵廠擴建差不多要花掉4500萬馬克,如果再加上碼頭改造、鐵礦、煤礦的設備更新,漢冶萍公司剛組建就差不多用掉了6000多萬馬克,也就是2000萬兩白銀。

確實,在你的爭取下,我們獲得了鋼鐵關稅的保護,現在國外進口的洋鐵已經高出本廠生鐵成本的四分之一,但是這樣的情況真的能夠持久嗎?要是在洋人的壓力下朝廷改口的話,對於漢冶萍公司所借的外債,到時該怎麼去歸還?

如果努力了半天,最終只是在為洋人努力,我恐怕是沒什麼興趣擔任這個廠長的。」

田均一看著他說道:「推行新政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抵抗洋人對於我國的干涉?那麼要麼我們跑在了洋人的前面先壯大了自己,要麼就是洋人不斷的奪取我國的權利,最終連推行新政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們只能在這兩條路中選擇一條,不能指望出現一個上帝來搭救中國。」

李維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接受了田均一的邀請,田均一這才把身邊的楊德甫介紹給了他說道:「他是漢陽兵工廠的工人代表,他們希望建立一個包括漢冶萍公司在內的工人工會,我希望厂部今後能夠協助工會的發展。」

李維格詫異的瞧了一眼楊德甫,沉默了一陣後對著田均一問道:「能借一步說話嗎?」

田均一給了楊德甫一個眼神,楊德甫便主動提出自己可以迴避一下,等到他離開會議室後,李維格才對著田均一說道:「讓工人組織工會?這個工會是做什麼的?這恐怕對於生產大有妨礙吧?」

田均一看著他認真的回答道:「我不認為工會對於生產有什麼妨礙,相反,我認為工會將會成為工廠穩定生產的基礎。

我看過你提出的對於漢陽鐵廠的改革方案,你的不少建議都是有利於工人的,比如給工人們辦技術學校,建造醫院等。可見你很清楚,一支穩定且有技術能力的工人隊伍,才是鐵廠生產的關鍵。

我打算建立工人夜校,擴建工人醫院和工人食堂,但是我認為這些東西都不應當由厂部來管理,那樣它們就會成為某些人的生財工具。代表工人的工會可以管理這些後勤部門,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他們一定不會讓一些人去破壞這些部門的運營的。

另外,工會也可以代表工人向厂部提出生產上的意見,改掉那些不合理的生產方式。我認為,在某些方面,處於一線的工人比我們更加清楚,如何生產出一塊合格的鋼鐵…」

雖然對於田均一的想法有些半信半疑,但最終李維格還是接受了他的主張,畢竟和設立一個工會相比,能夠放手對漢陽鐵廠進行改造,更加的符合他的期待。

離開厂部的樓房後,楊德甫不由向田均一請教道:「田先生,以您現在的身份,我們完全可以把工人的要求直接向厂部提出來,他們應該也不會拒絕吧?」

田均一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沉默了數秒後說道:「是,我是可以這樣做,其實這就是一張通告的問題。但是這麼做的結果就是,工人們會以為我是青天大老爺,而不會認為這是他們應當獲得的權利。

那麼他們今後只會指望我,指望勞工黨去替他們爭取合法的權利,而喪失了鬥爭的意志,這對於我們來說是相當糟糕的局面。

是工人階級才是黨的力量源泉,而不是黨是工人階級的救世主。勞工黨並不一定會獲得最後的勝利,甚至於可能在某個階段蛻變為了反動勢力,但是工人階級一定會獲得勝利,而工人階級也一定會保持自己的先進性。

因此黨的主要任務是組織工人階級,宣傳革命理念,但不是代替他們去戰鬥。工人階級必須要成熟起來,黨才會跟著成熟起來。黨的敵人並不僅僅在於黨外的反動分子,還有我們自己的救世主情結,這是知識分子最容易犯的毛病…」

楊德甫是第一批加入勞工黨的工人階級,雖然他對於勞工黨的革命理論還是不甚了解,但是對於勞工黨卻欽佩的很,因為這些穿著長衫的先生們,不僅肯教育工人們讀書寫字,還願意和工人們一起幹活,這種平等待人的氣度,是會黨和那些激進的年輕學生沒法學會的。

會黨在工人中發展的很廣泛,因為除了少數技術工人之外,大多數工人只是出賣體力的力工,這些人本身缺乏保障,不管是生病或是受傷,都等於失去了生活能力,會黨對於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個互助組織,有困難的時候指望會黨為自己出頭,會黨要求他們做事,他們自然也就只能服從了。

至於年輕的學生們,在街頭宣傳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固然讓人覺得這個世道是不大對頭了,但是工人們敬畏的還是這些學生們是未來的老爺,是統治這個國家的後備力量,因此聽到他們的主張,自然是要支持一下的,至少這些年輕的學生們反對的那個朝廷,也是令他們感到痛苦的根源。

但是只有和勞工黨站在在一起,楊德甫才覺得自己是在真正的腳踏實地的改變工人兄弟的困難處境,而不是像那些學生們說的,只要先改變了朝廷,世道就會好起來,世道好起來,他們就不用現在這樣過苦日子了。至於會黨是沒有理念的,就是一群苦力聚在一起互相求生存而已。

遇到現在這樣搞不明白的時候,楊德甫覺得跟著田先生走,跟著黨走總是不會錯的。他把田均一送到渡口之後,就返回鐵廠去聯絡廠里的勞工黨黨員了,完成黨所交給的任務,讓他覺得自己充滿了幹勁。

返回了漢口的田均一,又去和楊衢雲、謝纘泰、程家檉三人碰了碰面。楊衢雲主持中央銀行漢口分行的工作,謝纘泰和程家檉負責工商業和農業的工作,他們和田均一一樣忙碌的很,但是精神狀態上卻都很不錯,同加入勞工黨之前相比,這個時候的他們顯然更成熟和自信了。

當然,在其他人眼中,田均一、蔡鍔幾人的成長更是快的嚇人。假如說過去大家還能和他們爭論一下革命理論問題,那麼現在大多數時間則只有傾聽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