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二卷

中央銀行漢口分行的大樓正在搞設計圖紙,現在漢口分行設立在漢正街中段淮鹽巷,一座從鹽商手中租來的四合院內。清代的鹽商是最賺錢的行當,也是最喜歡同官府打交道的商人,漢口分行設立在此處倒是獲得了很大的便利。而這座里巷也是租界之外最好的一條巷子,很乾凈整潔。

勞工黨在漢口分行的後花園設立了一個總部,因為這裡既清靜又安全,雖然通過經濟上的手段,田均一已經對武漢三鎮的警察署進行了安插人手,但是他也清楚梁鼎芬對於自己還是很提防的,因此他現在已經取消了在自己家中集會的定期會議。

只不過梁鼎芬這個人還是屬於舊式的文人,他有才但輕視勞動者,講忠孝卻總是用權和利去左右他人,他不相信人可以為了理想放棄利益。面對這樣的頑固分子,他們之間自然是沒什麼可以妥協的餘地了。

不過梁鼎芬倒是放棄了對於他是革命黨的判斷,因為他覺得田均一對於朝廷雖然是不夠忠誠的,可是至少還是有一顆報國之心的,類似於左宗棠之類的人物。鴉片戰爭打開國門之後,湖南的士紳就已經開始把朝廷和國家有所區分了,左宗棠正是其中的最著名的代表,按照滿人的一句評語,「他們是保中國,不保大清。」

面對這樣的年輕人,梁鼎芬也是無可奈何,因為在他主持的兩湖書院內,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想法,偏激一點的已經是,不滅滿清無以保中國了。可以說田均一這種已經是相當溫和了,要是連這樣的人不能留,那麼朝廷這邊就剩下一群無能之輩和貪官污吏了。

所以,對於田均一這些年輕人,梁鼎芬也只能替張之洞盯著使用了。只是對於已經有了一個革命綱領和革命道路的勞工黨來說,沒有組織的梁鼎芬就比較好對付了。勞工黨可不是那些只會喊革命口號的革命青年,從組織到宣傳,勞工黨都有著專人負責的,因此勞工黨很輕易的就對梁鼎芬的監視進行了反監控。

特別是在掌握了大量資源的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委員會後,田均一對於漢口的掌控能力甚至已經超過了在武漢經營了數年之久的梁鼎芬。雖然他還不能干涉警察局和軍隊的人事,但是警察局和軍隊的預算卻已經掌握在委員會手中。

而在工會組織建成之後,勞工黨對於武漢三鎮的掌握力還能再上一個台階。武漢和上海類似,這是一座近代的工商業城市,而不是北京那樣的純消費城市,這座城市裡力量最大的其實是勞動者,因為武漢的衙門手中的力量,再加上士紳的力量,都沒法超過這座城市勞工者數量的十分之一。

田均一等勞工黨主要成員越是努力去建設,便發覺自己手中的力量越來越雄厚了,這讓他們也進一步感受到了,革命的爆發只是需要一個時機,他們就能把手中積蓄的力量都釋放出來,這自然也就讓他們更加努力於自己手中的工作了。

花園內,幾人坐在涼亭內,楊衢雲向著田均一彙報了自己的工作進展,「總督那邊,死活都要主張銀幣應當以兩來作單位,他反對廢兩改元,也反對採取金本位制度的貨幣。

而德國人那邊,他們則一再要求我們的新幣應當和馬克固定兌換比率,他們甚至願意給我們貸上一筆款子,存在柏林用於結算外貿業務。

我的看法是,總督對於洋人的警惕是必要的,但是反對廢兩改元,也許是因為受到了本地錢莊的壓力。本地錢莊數百個,總資本額四五千萬兩。不得不說,在中央銀行沒有成立之外,抵抗外國銀行插手本地貸款業務的,也只有這些錢莊了。」

田均一微微頷首說道:「貨幣若是不夠穩定,那麼外貿就會大起大落,這對於發展工業當然是不利的。因為工業追求的不是一時之利益,而是一個較為穩定的銷售渠道。

今年生產供不應求,明年卻有一半產品賣不出去,這剩下的積壓產品就把活動資金和利潤全擠佔了。那麼後年怎麼辦?到底是繼續生產,還是縮小規模呢?

所以,在對外貿易這部分,需要一個穩定的本位幣是必要也是必須的。但是真的跟著德國人走,也未必是件好事。」

楊衢雲被田均一的話繞的有點暈,他只能直白的問道:「那麼均一同志的意見到底是什麼?」

田均一咬著自己的大拇指指甲思考了好一會,才放下手開口說道:「林楓同志曾經和我談過一個觀點,他認為從奴隸社會到資本主義,都是在塑造人的認知的過程。

張之洞為什麼要反對金本位制,反對廢兩改元?因為封建主義的本位幣是權力,你想要享受什麼樣的待遇,那麼就要看你掌握了什麼樣的權力,和你付出多少勞動,獲得多少資產是無關的。

所以,張之洞即便再怎麼推動新政,但有一點是決不會改的,就是權力決定一切,新政的目標是維護權力而不是挑戰權力。這就是他不接受金本位制度,也反對廢兩改元的一個認知。

因為他很清楚,不管是金本位制度,還是廢兩改元,本質上就是否定權力決定貨幣價值。即便權力只是遇到了一點點挑戰,權力也會毫不留情的進行反擊,這就是權力的本能。

那麼列強所鼓吹的金本位制貨幣是什麼?是黃金才是財富,不管黃金從何而來,只要你擁有黃金,那麼你就能用它交換到一切,哪怕是權力。

那麼勞動者手中有黃金嗎?顯然是沒有的,所以權力屬於資產階級。而因為這權力是用黃金交換而來,資產階級便認為自己是公平交易,他們統治勞動者乃是理所當然。

一旦勞動者的認知被塑造成功,那麼即便他只是一個出賣勞力為生的勞動者,他在精神上依然是個資本家。他會認為,自己沒有黃金,是自己不夠努力,而不是自己受到了資本家的壓迫和剝削。

因此,對於我們而言,這兩種認知都應當是屬於要被打倒,要被消滅的反動認知。社會主義的核心觀點就是,只有勞動才能創造財富,任何交易都應當建立在以勞動為價值尺度的交換上。這就是我們需要向勞動者傳播,並為他們建立的社會主義的認知。」

楊衢雲若有所思,一旁的謝纘泰卻已經有些明白過來,向著田均一問道:「所以,我們現在建立的工業和農業的交換體制,就是為了重新塑造工人和農民的認知嗎?」

田均一點了點頭說道:「是的,勞動創造財富,但是自己消耗掉的那部分只能叫勞動的維持成本,只有拿出來交換的勞動成果才叫財富。

所以,社會主義的生產同樣是以交換為目的的,但是我們交換的目的是為了滿足人的需求,而不是為了追求利潤。

只要理解了這一點,那麼我們的生產目的就很明確了,農業生產是為了滿足城鄉無產階級和工業的需要,工業生產是為了滿足城鄉無產階級和農業的需要。

因此,對於我們而言,湖廣近六千萬的人口,他們的衣食住行和生產所需都是我們需要進行滿足的生產目標,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奪取政權的原因,因為不管是滿清政府,還是那些地方鄉紳,都不可能主持這樣的生產建設。至於資本家,我國的資本家幾乎就沒有,不過是一些依仗權力壟斷的官商而已。」

程家檉再一次被田均一的主張所震動了,這位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農科的高材生,在留學的第一年就認同了孫文的革命理念,之後梁啟超在日本開設大同學校他也去聽過課,從而和田均一、秦力山等相識了,只是他畢竟還在學習當中,因此對於勞工黨的聚會參加的不多,直到今年回國後才正式加入了勞工黨。

他加入勞工黨是因為贊成革命,勞工黨主張的社會主義革命,他覺得很有邏輯,至少比孫文的民族主義和民權主義要更加的實際一些。孫文的演講確實能夠激動人心,但是激動完之後對於如何革命還是一片茫然,而勞工黨的社會主義革命至少有一個確定的目標,消滅地主階級,實施土地改革。

雖然他家也是地主,但是勞工黨的不少人幾乎都是,因為不是地主家庭根本供不起一個人讀上十幾年的書。有許多人因為勞工黨的主張而不願意加入,甚至加入之後還是選擇了退出,但是能夠留下來的,幾乎都已經認定地主階級的消亡是不可避免的現實。

無非就是,他們是應該什麼都不做,看著地主階級和這個國家一起滅亡?還是自己動手去消滅地主階級,至少讓國家生存下來。

而且,勞工黨所說的消滅並不是從肉體上消滅,而是從經濟、政治和文化上要求消滅這一階級。程家檉聽過之後,每次都覺得耳目一新,並沒有讓自己感到有什麼憤怒的地方,因為他確實也無法代入到地主階級的心態當中去了。

田均一繼續說道:「但是,我們現在的力量還不足夠,所以不能在奪取政權之後,一下子廢除掉那些阻礙滿足人民需求的不合理的制度。我們只能努力去做,當前我們能做的部分,比如,利用生產-銷售合作社,把農產品和工業品集中起來進行交換,從而避開外商和私商對於工農業產品交換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