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攔截住自己詢問的中國人,阿托尼.科恩其實是想為克虜伯先生保守秘密的。事實上,如果不是這幾個月里,克虜伯先生在工作中漸漸淡忘了那件糟糕的事,他都不會和中國人進行任何交談。
但是現在,他對於陷入困境的克虜伯先生完全是無能為力,他還指望著中國人能夠做點什麼轉移一下克虜伯先生的注意力,好讓他重新振作起來。因此最終他還是違背了自己的操守,以隱晦的言辭告訴了田均一,當前克虜伯先生正陷入一場有可能令自己名譽掃地的輿論風波之中,因此才拒絕同外人見面的。
聽說只是名譽上的問題,而不是經濟上的問題,田均一不由鬆了口氣說道:「假如只是名譽上被損壞,那麼克虜伯先生完全可以上官府控告他們,克虜伯先生和貴國陛下的關係不是很好的嗎?」
阿托尼.科恩只好吞吞吐吐的又說了一點:「那些污衊克虜伯先生的人偽造了一些證據,如果陛下出面的話,會讓陛下也陷入輿論風波之中。所以我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要麼安靜的等待事態自己平息,要麼只能最後採取控訴的手段。」
田均一併不關心克虜伯陷入到什麼輿論風波中去,他只是敏感的問道:「也就是說,在這件事沒有過去之前,克虜伯先生就無法重新投入工作了?那麼大概需要多久?一周?二周?還是一個月?我們很快就要同比利時人進行正式的磋商了,假如沒有克虜伯先生的支持,這件事會很棘手的。」
阿托尼.科恩終於有些不滿的回道:「克虜伯公司有數萬工人等待著克虜伯先生的領導,對於你們來說這不過只是一樁生意,但是對於我們來說,克虜伯先生的問題卻事關生死,而您卻只關心自己的生意嗎?」
雖然田均一認為贖回盧漢鐵路一事絕不是什麼單純的生意,但是他也清楚德國人並不關心這點,他只能岔開話題說道:「假如它只是一個麻煩的話,那麼我有一個朋友倒是解決麻煩的專家,假如您需要的話,我倒是可以向他請求幫助。」
在中國這樣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鑒於克虜伯先生身上背負的問題,阿托尼.科恩承認自己根本找不到人商量,這個時候歐洲人更不適合討論這個問題。他也是真的彷徨無主了,聽到田均一的詢問後,瞧了身邊的翻譯一眼後說道:「我能說英語,假如您能帶來一個熟悉英語而又可靠的人,那麼我倒是可以和你談一談…」
田均一第二天就把楊衢雲帶了過來,阿托尼.科恩和兩人站在了花園內的涼亭內,在得到了兩人的保密保證後,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克虜伯遇到的麻煩。
11月16日,林信義作為老生代表對新入學的新生進行了一次歡迎儀式。他當然不會再問新生們精神不精神的問題,而是簡單的做了一個歡迎報告,隨即說道:「…諸君進入兵學校,將會在這裡學習、生活數年之久,在這期間你們會很難得離開這座小島。
所以,這裡就是一個小的社會,也是一座熔爐,你們將在這裡接觸到社會的一部分,也將會在這裡被打造成另一個全新的你。這個你是怎麼樣的,取決於你們的內心是怎麼想的。
我簡單的總結了一下,從這裡畢業出去的學生可以分為三種:為日本指揮軍艦的人,為日本建設海軍的人,為海軍建設日本的人。作為一名老生,我真切的希望,你們能夠成為後兩者…」
林信義的歡迎致辭頗受新生歡迎,不過當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海軍研討會獲得了學生俱樂部的支配權力後,他也就有了一個自己的辦公室,甚至還有了一門電話,這樣東鄉或者河原可以直接找到他,而不是再找什麼中間人了。
他坐下還沒有幾分鐘就接到了陸戰學校打來的電話,聽到鄧玉麟希望能和自己見上一面,因為有一份電報要轉交給自己,他只能慶幸現在還沒有什麼電話監控的概念,否則他們兩人都得完蛋。
11月17日中午,林信義找了一個借口去了陸戰學校一趟,相比起江田島對於兵學校學員的嚴格控制,陸戰學校的校規倒是放鬆的很,附近就有一個電報局,不過只能發國內。鄧玉麟的電報是從東京轉過來的,這倒是比之前勞工黨只能和自己寫信交流方便多了,信件也是需要通過木子中轉的。
鄧玉麟拿了一封電報交給了林信義,他是看的一頭霧水,覺得在電話里講不清楚,不得不請林信義親自跑了一趟。不過對於林信義來說,這封電報倒是沒什麼難懂的,不就是有人惹上了醜聞被報紙抓住不放,所以想要應付輿論攻擊么,這有什麼難對付的。
他很快就拿出了三條意見,然後交給鄧玉麟並問道:「你有發電報的錢嗎?」
當天晚上田均一就收到了電報,他立刻就趕去了德租界。此時的克虜伯正陷於崩潰之中,因為遠在中國的關係,他對於國內發生的情況都有些滯後。
事實上在十月份,就有人匿名寄了信件給他的妻子,信件中藏有幾張關於他的骯髒照片。也就是因為他不在國內,所以妻子沒法找他對質,但是他也感受到了風暴將要降臨克虜伯家族的威脅。
從哪之後,上層社會就已經開始流傳關於他在義大利乾的那些事了,他雖然打了電報詢問自己的智囊財務顧問豪克斯,但是對方勸說他不要輕舉妄動,可同樣也沒能拿出解決辦法來。
終於在11月15日,前進報第268期刊登了一篇長文,正式的公布了克虜伯的醜聞,並表示克虜伯只要還住在德國就得遵守刑法第175條,號召公共檢察官辦公室對克虜伯採取法律行動。
克虜伯聽到這個消息差點沒暈過去,他不得不尋求政府的幫助,試圖回收前進報第268期。只是因為在中國的消息滯後,他直到11月17日晚上才正式向柏林請求控訴前進報誹謗,並請求政府幫助回收268期報紙。
只是就在他打算前往德國領事館發電報的時候,田均一在門口攔住了他。弗蘭茨·克虜伯神情麻木的向著田均一說道:「抱歉,我恐怕暫時沒法分出精力處理中國的事務了,等我處理好了私事,我會再和你聯繫的。」
田均一看著他鎮靜的說道:「克虜伯先生,我正是來解決你的麻煩的,希望你能給我三分鐘的時間。」
克虜伯吃驚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私人秘書,科恩先生不得不低下了頭,他瞧了一眼大門外的煤氣燈,終於嘆了口氣說道:「我只能在這裡聽你說上幾句,我現在沒什麼興趣聽什麼廢話。」
田均一於是說道:「這是一場輿論戰爭,戰爭的勝負存在於民眾的判斷,而不是你的敵人能不能發出聲音。所以,你最好不要動用權力去封對方的口,這在民眾看來就是確有其事,那麼你就輸掉了這場戰爭。」
克虜伯吃驚的看了看田均一,下意識的捏緊了自己口袋中預備發出的電報底稿,他沉默了一陣後問道:「可是,人家都已經在報紙上向我宣戰了,如果我不迎戰的話,不也是等於承認了這件事嗎?」
田均一看著他說道:「你也可以在報紙上進行回擊。比如,在報紙聲明:下個月回國之後,你就會向污衊你的人提出控訴,並向民眾做出解釋。」
克虜伯看著他有些生氣的說道:「這和現在控訴他們有什麼區別?還讓他們多造了一個月的謠言。」
田均一看著他搖頭說道:「不,你下個月不會回國,而是再發表一張聲明,表示有事情耽擱了你,所以你不得不下下個月再回國。在這樣的拖延戰中,民眾很快就會失去耐心,從而讓對方失去了民眾的關注。
你再讓法國和俄國的報紙偽造一些關於你的醜聞,用這些醜聞讓民眾對新聞的真實性產生懷疑。接著再證明一兩件醜聞是虛假,然後就可以讓民眾以為,所有關於你的醜聞都是虛假的。接著再為民眾尋找下一個大新聞,轉移他們的視線,這件事也就過去了。」
克虜伯從口袋中拿出了自己的手,然後挺直了腰板對著田均一說道:「也許我們可以去房間里坐下慢慢說。」
克虜伯和田均一足足談了將近3個小時,事實上只有前一個小時的內容是有效的,後面兩個小時只是克虜伯的反覆詢問,田均一對他進行不斷的安慰而已。
在談話結束的時候,克虜伯突然向他問道:「假如對方手上有照片,我們該怎麼辦?」
田均一愕然的看著克虜伯,過了好一會才說道:「我可以再幫你問問。」
克虜伯想了想問道:「或者可以邀請他來這裡和我見面,不,我可以直接去拜訪他。」
田均一隻能看著他搪塞道:「他現在正在國外,我也只能發電報和他聯繫。恐怕不適合你去拜訪他。」
克虜伯只好遺憾的說道:「那麼請儘快幫我問明白了,我需要在給柏林發電報之前,獲得這個建議。」
田均一在18號下午就收到了回電,這一次林信義沒再往陸戰學校跑,只是在電報里說了一句。田均一也就把這句話直接轉告給了克虜伯,「你可以投些資金在相片洗印上,研究一下合成相片的技術。」
克虜伯的焦慮頓時消失了大半,不過他又急切的向田均一詢問道:「義大利政府手上有一些證詞和證人,還有對我下達的驅逐令,這個問題該怎麼解決?」
田均一這次倒是能回答的上了,他看著克虜伯說道:「義大利和德國難道不是盟友嗎?當法國和俄國的報紙在攻擊你的時候,義大利政府應當知道該怎麼支持自己的盟友。我覺得,這件事上倒是可以發揮你的權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