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第二卷

見張之洞開始傾向於放手讓田均一大幹,梁鼎芬終於還是忍不住插嘴岔開了話題問道:「你說這勞動中也能長學問,那麼這學問能說出來讓我見識見識嗎?」

張之洞有些不解的看了自己的心腹一眼,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為難人了,田均一說身體力行能長學問,也許就是一個託詞,但是這種實幹精神已經足以讓他另眼相看了,因為其他人連門面功夫都不會做,只會在他面前侃侃而談,然後謀一個好職位而已。

只是他還沒有來得及開口為田均一解圍,卻見田均一不假思索的出口說道:「過去我以為讓人做事要先為表率,要把好處落在實處。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么。

在這工地上和他們一起勞動之後,我才知道自己還是膚淺了。想要讓人幹活,不是拿著鞭子和餉銀讓其拚命干,而是要先解決他們的後顧之憂。

這些人幾乎都是家裡的頂樑柱,他們賣力氣幹活是為了養家糊口,他們的身體是家中最重要的財富。不管是鞭子還是餉銀,其實都是讓他們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去幹活,這樣的懲罰和獎勵只能提高一時之效率,但是當他們的身體干垮了之後,其他人也就不敢再不顧惜自己的身體了。

作為一名勞動者,他們需要出賣自己的勞動才能生存下去,因此他們的後顧之憂就是不能讓身體受傷、生病,否則今後連勞動都沒法出賣了。我們這些管理者要做的,是儘可能的保護他們幹活的安全,防止他們生病受傷,假如真的生病受傷了,也要及時送治,並給與養傷的時間和費用。只有在身體的安全得到了保障的情況下,他們才不會顧惜自己的力氣。

其次,我們不僅要關心勞動者的身體,還要關心他們出賣的勞動是否能夠養家糊口。要是怎麼努力勞動都不能養活家人,那麼勞動者還努力做什麼…」

張之洞對於這種說辭也就感覺新鮮,頗有儒家之仁的道理,但是他對於這種理論其實是沒多大興趣的,因為仁是上對下的施捨。也就是說,儒家所主張的仁,不在於實施了仁的舉動,而在於實施者是否具有仁者之心。只要統治者有仁心,那麼不管你的仁有沒有落實到百姓身上,就是值得歌頌的,儒家的一切都是為統治者服務,而不是為庶民服務的。

在他看來,田均一雖然有仁心,但過於看重仁的這種行為了。過猶不及,這就是功利之心,而遠離君子之道了。

當然,在當前需要有人執行新政的局勢下,田均一的表現已經足夠了,於是他便出聲打斷了田均一的勞動者組織的方法論,轉而說道:「不錯,不錯,這學問是有所長進了。不過,均一還是應當多和君子交往,不要過於沉迷下僚了,這對你的前途可不是什麼好事。既然這長堤快要建成了,那麼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建設這塊新的城區?」

田均一收住了話頭,他現在有些明白,為什麼林信義說勞工黨的主張不必有所隱瞞,而是應該儘可能的宣傳開去,因為這些主張都是那些官僚不想聽也不會去做的,只要讓下面的百姓理解了這一點,那麼革命的思想也就蔓延開了。

田均一理了理思路後說道:「跨長江大橋現在還不能修,不過跨漢水的大橋已經可以修建了。西門子公司願意承擔設計和承建的工作,我們正可以藉助修建這座大橋的機會,修建水泥廠、改建鋼鐵廠、建立電廠,並成立一個建築公司學習如何修建橋樑。

說到這個,香帥,教育上的改革必須要加以推進了。這麼多工廠、工程建設需要的新學人才,沒有教育方面的支持,是沒法支撐下來的。要是我們自己的人沒法補上這些位置,那麼這些位置就會成為洋人的禁臠,這才是真正的受制於人啊。」

對於教育改革,其實張之洞是最為關心的,比如他的頭號心腹梁鼎芬就是教育改革的主持者。修築長堤,建設城市的事情,他還能放手讓田均一去做,但是在教育上的事務他都是親力親為,哪怕是梁鼎芬上的條陳,他也要認真的看過加以修改的,因為這才是他認為的根本。

張之洞沉默了一會後終於說道:「節庵其實對於教育上的變革已經相當激進了,兩湖書院改成了兩湖高等學堂,課程也調整為經學、中外史學、中外地理學、算學、理化學、財政學、兵事學等八門。然後又籌辦農務、工藝、軍事等各類專業學堂和師範學堂。

吾以為,海內各省之教育新政不會比湖北更為超前了。但是這樣還不足以支撐起你要的人才嗎?我們就不能等一等,等我們自己派出的留學人才歸來,然後再加以改進教育內容…」

田均一顧不得上下尊卑,急切的打斷了張之洞說道:「香帥,沒有時間了。我們只是借用了5年的賠款。五年之後我們就要償本付息了,若是沒有自己人掌握這些工廠,那麼我們就等於是在幫洋人建設了。那樣的話,就是湖廣借了一筆錢辦新政,然後果實卻是給洋人摘取了,我們就真正是引狼入室了。」

張之洞也覺得牙疼,他看向了一旁的梁鼎芬,以眼神徵求他的意見。在這樣的問題上,梁鼎芬也是拿不出什麼辦法的,雖然他對於田均一的教育改革計畫並不感冒,但是這個計畫一旦和新政中的經濟建設聯繫在一起,那麼他也不敢斷然做出否定,因為他可拿不出替代的方案,也不能為洋人擔保不吞了這些工廠。

梁鼎芬只能避重就輕的說道:「留學歐美,終究花費太高,且中國和歐洲距離太遠,湖廣難以派人監管學生留學之情況。我看還是留學日本比較好,日本從歐洲學習的成果轉化為了日本的文字,中日同文同種,大家容易交流,自然也就容易學有所成,還不用走錯路。」

田均一搖著頭苦笑道:「日本在歐洲學到的東西已經是傳了一手,那些歐洲人已經有所保留。我們再去日本留學,日本人再留一手,這還有什麼真東西能學到的?」

蔡鍔此時也出言幫腔道:「香帥,日本留學沒什麼東西可學也就罷了,這些留學生無所事事就喜歡聚在一起,一聚會大都會討論明治維新的成果,討論明治維新的成果就必然會提起甲午戰爭,然後是庚子國恥,自然很容易偏激而傾向於革命黨。派人去日本留學,我擔心建設的人才沒出幾個,革命黨卻能帶回來一堆。」

這下樑鼎芬也熄火了,蔡鍔說的可不是危言聳聽,今年朝廷派人前往日本擔任留學監督,引起了留學生的極大反感,連駐日公使都被迫辭職了。他雖然想剩下幾個錢,但是要為留學生打包票,說這些人在日本一定會潛心求學,不會入革命黨,這話連他自己都不敢信,更何況是張之洞。

張之洞思考了一會,終於搖著頭說道:「罷了,罷了,那就少派幾個留學生,但也要把真東西學會來。只是,德國的大學願意接收我們派出的留學生嗎?」

田均一心底鬆了口氣,面上卻平靜的回道:「除了軍校還沒有談妥,其他學校已經拜託西門子先生替我們聯絡了,應該問題不大。不過為了讓留學生能儘快的融入德國的學習生活,我認為兩湖高等學校不僅應當開辦德語班,還應當邀請德國的學校同我們進行合辦,在中國上兩年基礎課,然後再到德國上專業課程,這樣既可以節約經費,也能把一些不適合的人選提前刷下來。」

張之洞對於這個建議倒是不抵觸,只是讓田均一和德國人要好好交涉,不能讓那些留學生在德國參加什麼革命黨,只能讓他們好好學習。

蔡鍔則再次插話道:「香帥,德國也是帝制國家,他們也不會容許革命黨的存在的。」

張之洞頓時反應了過來,呵呵笑道:「我是關心則亂,現在朝廷的日子不好過啊。八國聯軍佔了北京一回,各地對於朝廷的敬畏之心就去了。現在俄國人佔了滿洲又不肯走,朝廷更是顏面無光,這革命黨的言論就流行了起來。我不得不防啊。」

田均一併不想聽這個,他很快就接著說道:「光是注重大學教育和實業教育,還是不夠的。新式工廠的工人至少要會讀會算,這樣才能很快上手。因此現在的小學教育,不能光講數量,也得講內容。

我以為,小學教材應當徹底取消經學和八股文,只要進行識字教育和算術教育,再加上一點歷史教育,然後便是體育課和勞動課,就已經足夠了。我們不是為朝廷培養官員,我們需要的只是合格的工人。」

張之洞皺了皺眉後說道:「均一你說的也不算錯。但是既然已經花費了這麼多錢搞教育,只講授這樣簡單的學問,是不是誤人子弟?他們之中也許還是會有一些人才的。」

田均一併不覺得經學能改變中國,他自己也是從小接受的經學教育,但是在那個日本少年面前,他覺得自己完全就是一個蒙童,由此可見經學已經完全落伍了。不過他口中卻這樣說道:「真正有才能的人,可以到了高等學堂再研究經學也來的及…」

張之洞最終還是退讓了,畢竟在這麼多投資面前,他很難堅持己見,要求學校培養出一群讀書人出來。田均一目標明確的小學教育目標,也讓他看到了學校教育的未來是什麼。因此他便對著梁鼎芬說道:「我看,你們也成立一個教育委員會吧,均一他們成立的這個委員會還是挺有用處的。要不然,這麼多事情你一個人怎麼乾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