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二卷

張之洞談完了教育問題也覺得有些疲乏了,畢竟他一向是下午和晚上辦公早上休息的,今日難得的破例了,卻也有些精力不濟了。不過就在他預備打道回府的時候,田均一卻主動的攔住了他請求道。

「香帥,還有一事,我還要向您做個請求。就是關於清理會黨成立工會的事務。漢口是一個大碼頭,這裡最多的就是碼頭工人,而會黨就隱藏在這些碼頭工人當中,不把這些工人組織起來,就不能清理掉會黨分子。」

張之洞打了個哈欠後說道:「會黨我也想清理,這些人總是和革命黨勾結試圖顛覆朝廷,此次軍中差點釀成亂事,就是軍隊中混入了大量的會黨分子。可是從開國的時候這些會黨就已經出現了,兩百多年裡朝廷都沒有剿滅他們,你打算怎麼清理碼頭苦力中的會黨?」

田均一看著張之洞說道:「上個月香帥下令成立了武昌警察總局,我以為這警察制度自然是比過去的巡捕制度先進的,但是當前的警察數量還是太少,也缺乏經費和責任心,所以我以為應當先確保警察局的經費來源,然後增加警察的編製,並成立道德委員會對警察部門進行個人行為的監督,清理掉那些缺乏道德容易和會黨勾結的腐敗分子。」

張之洞對這個提議倒是很感興趣,他點了點頭說道:「確實,我們廢除了差役和書吏,就是因為這些人在官府和小民之間操弄權柄,壞了官府的名聲,又讓百姓怨氣叢生。要不然你寫個條陳給我,說說這個道德委員會該怎麼成立,又該怎麼監管警察局。只是保證警察局的經費一事,我也沒什麼頭緒,你有什麼想法嗎?」

田均一道:「漢口每年的鴉片貿易約為300萬海關兩,今年來進口鴉片在減少,而本地鴉片種植數量在上升。大人想必也清楚,鴉片這個東西是完全有害無益的,但是因為列強的緣故,我們並不能公開禁止鴉片貿易,而鴉片貿易又是和會黨最密切相關的生意,因為這一行來錢最快。

所以,打擊會黨的最優先之解,就是先斷絕了會黨的財源,禁止設立私人鴉片館,在各地建立鴉片專賣局,對合法的鴉片館頒發牌照,並徵收100%的稅收。在抬高價格之後,平民就抽不起鴉片,則鴉片貿易和鴉片種植數量都會減少。

專賣稅收可以分為三部分來使用,一部分用於作為警察局和鴉片專賣局的開辦經費,一部分用於幫助民眾戒毒,最後一部分用於發展農業。只有改善了農業,農民才會主動的放棄鴉片種植,否則他們必然會因為利益而擴大鴉片的種植。」

張之洞頗為意動,只是他又有些擔心的問道:「若是列強對鴉片專賣稅的設置加以干涉,我們該怎麼辦?」

田均一道:「那就改名為牌照費,事實上按照法理,列強也只能對關稅提出抗議,不能對我國國內的消費稅橫加干涉,那是宗主國對於殖民地的權力。」

張之洞終於點了點頭說道:「那麼這事你也寫一個詳細的條陳上來吧。我回去後好好參詳參詳,會儘快給你一個答覆的…」

當天晚上,田均一召集了漢口的勞工黨成員進行了一次會議,主要是對建築長堤工程的一些經驗做了總結,在大家各自發表了自己的親身體驗之後,田均一做了一個總結道:「從這一次的長堤修築過程來看,臨時僱傭來的農民和長期出賣勞力為生的勞動者之間還是有著相當大的差距的。

前者只是想要賺一些外快,他們的本業還是農民,因此對於短期的打工只要有些收入就認為是賺到了,他們的心思主要還是放在家裡的田地上,因此並不願意在外頭惹事。簡單的說,就是這些農民還有退路,因此拒絕為了一份短工去反抗壓迫。

但是後者是沒有退路的,他們的生存就是依賴於出賣自己的勞動力,因此假如被壓迫的狠了也就危急到了自己的生存。因此後者願意反抗不公正的待遇,追求合理的用工制度和用工報酬,假如能夠給與他們一個穩定的組織,那麼他們就會成為革命的領導力量。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我們想要勞動者成為革命的領導力量,就得先有一支足夠數量的職業勞動者,因為只有足夠數量的的職業勞動者,我們才能在這座城市中壓倒反革命的勢力,從而奪取對於這座城市的控制權。

當前阻礙我們把這些職業勞動者變為革命力量的關鍵,不是滿清的朝廷,而是混跡於職業勞動者之間的會黨分子。這些人雖然有初步的反抗壓迫的意識,但是他們並沒有革命的理論和革命的意識,他們中的很大一部分人員反而變成了壓迫勞動者的一員。他們有破壞力而無建設性,是我們第一個需要打倒的敵人…」

在此之前,勞工黨內一直都有兩條革命路線的爭論,一條是以長江沿線各口岸城市作為革命基地發動革命。另一條則是林信義提出的,到農村去發動農民,利用土地改革聚攏人心打倒控制農村的地主階級,最終取得對於農村的控制權力,然後憑藉農民的力量推翻城市中的清政府力量。

鑒於林信義此前做出的判斷的正確性,一開始勞工黨內的領導者都是支持這一路線的,但是後加入的勞工黨成員其實是反對這一革命路線的。雙方一直爭執不下,直到這一次田均一等人親自參加了長堤建設,並根據這大半年來對於農村的調查報告進行對比,田均一這次不得不接受了同志們的主張,就是以農村為革命中心,在當前是不適合的。

理由可以談上許多,但歸根結底就是兩條,農村還沒有出現大面積破產,農民現在還活的下去,數千年的儒家馴化教育異化了農民,讓這些農民幾乎失去了反抗精神,只要老爺們願意在災荒之年借口吃的,老爺們就是恩人,自己窮是自己命不好,別人窮是因為別人懶。

過去田均一這些地主階級的一份子對於農民的逆來順受是漠視的,認為這就是同人不同命,正因為這些人的愚蠢,才需要他們這些讀書人來領導,這就是所謂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等到他們的思想轉向革命的立場之後,立刻就發覺了農民的愚昧、懦弱和野蠻,實際上正是統治階級的有意而為之。正因為農民被地域分割成了一個個的小群體,依附於士紳地主而活,也就使得革命的思想很難傳入到村子裡去,而村子裡的農民對於外來者是不信任的,外人和洋人其實沒什麼區別。

面對這樣的農村,勞工黨的成員們自然就認為不可能有革命的土壤。因為他們在鄉村裡連基本的宣傳工作都沒法開展,憑什麼去鼓動農民去反對士紳地主?

想要在農村宣傳革命的道理,得先打破當前農村的封閉狀態,要讓這些村子加入到社會經濟活動中來,然後給他們辦學校,讓他們出來見見世面,了解外部世界的變化,才有可能引導鄉村中的年輕人成為革命分子。

此外,以勞工黨目前的人手,在城市中宣傳革命,一個人可以輕易的向幾十數百人進行傳播,但是在鄉村只能一對一,一對幾個的宣傳,這種宣傳的效率完全不符合大家對於革命發展速度的期望。更何況,在要求黨員必須參加勞動的決策下達後,這幾個月里武漢的黨員至少有40%退黨了,真正成熟可靠的黨員比金子還稀有,怎麼能隨意的把黨員安排去農村發動革命?

經過了反覆的論證和討論之後,田均一、蔡鍔等人決定接受大家的意見,暫時擱置農村革命路線,定下了以漢口為革命中心基地,傳播革命理論,組建革命力量,等待革命時機的到來。對於鄉村工作則轉為發展經濟,打破封建迷信的宣傳為主,並加快生產合作社的建設。

從年初到7月,勞工黨在湖南、湖北建立了4000多個生產合作社,參加的農戶有3萬多個,平均每戶投入資本達到了3.5兩。

生產合作社之所以能夠發展這麼迅速,主要還在於它本身不涉及生產關係上的變更,只是謀求讓農村的資源進行重新整合,從而降低生產成本提高生產力,因此士紳地主自然容易接受的多。再加上建立生產合作社搭上了新政的東方,也得到了一批改良派士紳地主的支持,因此這一新事物才能快速的推廣開來。

對於勞工黨來說,通過生產合作社先改變農村的生產環境,然後藉助這個機構去同農民打交道,總比以個人的力量去農村蠻幹來的有效率。因此大家極力主張,農村工作的重心應當放在生產合作社,其次是鄉村小學教育,通過這兩個支點去改變農村。

這場會議開到深夜才結束,楊衢雲給田均一留了一張請柬,是威廉.西門子邀請他明日見面的,田均一第二天早上洗漱之後便先去了德租界。

在西門子公司租借的別墅內,威廉.西門子向田均一介紹了身邊的弗里茨.克虜伯,並向其解說道:「雖然西門子也經營鋼鐵產業,但是在鋼鐵產業中,克虜伯公司擁有更加全面的技術力量。假如我們想要修建長江大橋的話,那麼克虜伯公司的加入,將會帶來更多的益處,包括盧漢鐵路上將要修建的黃河鐵路大橋,我們也能夠對比利時人更好的施壓。」

打動了弗里茨.克虜伯的其實並不是中國工人修築長堤的景象,這只是說明了中國的勞動力是合格的,不代表克虜伯一定要投資中國。真正讓他動心的,是中國人提出的工業標準概念,按照克虜伯的標準來制定中國的工業標準,那麼美國和英國的鋼鐵公司在中國都可以退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