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人站在城門樓上觀看長堤施工的時候,張之洞也正帶著隨員巡察最要緊的後湖大堤施工的這一段,他其實很驚訝於長堤的施工速度,這讓他擔心田均一是不是偷工減料了,因此才抽出時間來正式巡察了長堤的施工。
計畫中原本需要一年多時間才能完成的長堤,看著眼前已經巍然成型的大堤,張之洞也能看的出來,眼下就剩下了收尾的工程,這意味的大約一個月後,長堤就可以宣告正式完工了。
新軍的統領張彪跟在張之洞身邊,甚是賣力的為這位恩帥介紹著新軍在這次築堤過程中的功績,這位被張之洞一手提拔,甚至還娶了一位張府丫鬟的新軍統領,雖然沒什麼文化,但是為人卻相當的樸實,幾乎是張之洞讓他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程度。
武漢新軍8000人,是張之洞推行新政中最核心的強軍部分,自然也只有放上他才讓張之洞放心了。只是一路走來張之洞都沒有見到想見的人,終於有些不耐煩的打斷了絮絮叨叨的張彪問道:「田均一、蔡松坡這些人都去哪了?他們難道現在還沒到?」
張彪這才住了口,往前方施工處看了許久,才指著一個正在挑著土方的瘦高個說道:「那個就是蔡松坡了,至於田均一應該還在前面。」
張之洞看著和新軍士兵一起幹活的蔡鍔,一時有些不悅的對張彪說道:「蔡松坡可是讀書人,本帥讓他協助你編練新軍,你就這樣折騰他?」
即便張彪再怎麼對張之洞忠心耿耿,在張之洞眼中張彪和其他總督府的奴僕是沒什麼區別的,但是蔡松坡、田均一這些年輕人,現在雖然沒有什麼身份,可畢竟是讀書人,在他眼中才是真正的自己人,雖然他要限制這些年輕人的權力,可也不能接受他們被奴僕所欺。
張彪頓時有些慌亂的解釋道:「這不是我安排的,是蔡先生主動提出來的。他說,自古練兵,都是講究個同甘共苦,而且軍隊是在為漢口百姓做事,那麼他也不能只在邊上看著…」
張之洞這才再次轉頭朝著堤下正在施工的地方看去,發覺這裡幹活的民夫或新軍士兵看起來井然有序,邊上也沒什麼監工叫嚷喝罵,但是大家幹活卻相當的賣力。
雖然出身清流,對於實務這塊張之洞都是交給手下人去做的,但是既然能搞出漢陽鐵廠來,他自然也是能分辨出下面這些人到底是在幹活還是在演戲。倒不是他眼力有多好,純粹是看多了就有了經驗。
張之洞想了想,向著張彪問道:「均一難道也是這麼乾的?其他人呢?」
張彪明白,張之洞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總督府派出的那些年輕人,他趕緊回道:「是的,田先生也幹活。其他人一開始是不肯做的,但是看著田先生、蔡先生他們都親自和民夫一起幹活,有的人就留了下來,有的人則離開了。」
張之洞這下算是明白,為什麼最近身邊總有人說田均一不體恤讀書人,把讀書人當成牛馬來用。他當時也沒往心裡去,以為田均一為了推行新政,做事毛躁了些。不過現在看起來,這位確實是把讀書人當成牛馬來用了。
他於是對著身邊的心腹兩湖書院山長梁鼎芬說道:「你還覺得田均一、蔡鍔他們是和唐才常一樣無君無父的革命黨嗎?革命黨怎麼會做這樣的事?」
自從趙鳳昌離開之後,梁鼎芬就成為了張之洞身邊的首席幕僚,東南互保和推行新政,都有著梁鼎芬在背後為張之洞出謀劃策。
對於革命黨人,梁鼎芬是深惡痛絕的,認為這些人除了製造混亂之外根本不能成事,唐才常在國會上過於激烈的言論,令梁鼎芬一直都把其歸為了革命黨之流,認為這種人要是來湖北必然會壞事。和唐才常有著聯繫的田均一、蔡鍔等人,一直也被其視為唐的同黨。
因此在張之洞面前,這位一直都在表示對於這些年輕學子的不信任,但是張之洞卻認為革命黨怎麼可能為大清出謀劃策,至少田均一、蔡鍔等人的建議,確實是有益於新政的,特別是田均一在經濟上的謀劃更是讓他感到難以捨棄,因為推行新政最大的難題就是解決財政問題,沒錢辦什麼新政?
梁鼎芬這些舊幕僚固然有能力,但是他們拿不出解決財政問題的辦法,最多也就是對鹽稅和厘金進行一些改革,從而增加一些收入,但不能解決根本的財政問題。而田均一雖然提出的方案激進了一些,土地改革和城市經營,但確實是為湖廣開闢了新的財源,這才是能夠解決根本問題的路子。
張之洞是怎麼都不能相信,一群想要推翻朝廷的革命黨會幫助大清解決財政問題,並為新政出謀劃策的,那麼他們到底是打算推翻這個政府,還是在穩固這個朝廷?完全是自相矛盾的舉動么。要是革命黨都是田均一、蔡鍔這樣的人,張之洞覺得朝廷也應當容忍他們,因為這些人確實是幹才,不是只知道當官的官僚,要是大清連這樣的革命黨都容忍不了,那麼大清遲早要完。
對於張之洞的質疑,梁鼎芬也只好保持了沉默,因為他是了解張之洞的個性的,一旦相信了某人,幾乎就很難動搖對於某人的信任。現在看來,田均一、蔡鍔這些年輕人已經獲得了張之洞的信任,這個時候再對他們提出懷疑,只會讓張之洞感到不快,並不會讓張之洞放棄自己對他們的看法。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這邊張彪已經派人把田均一、蔡鍔叫了過來,張之洞看著面前兩人的短衣打扮和一身的爛泥,也不由搖著頭說道:「這種事情不適合你們做,你們都是國家的棟樑,怎麼能夠和泥腿子一起去干體力活呢?你們應該把精力放在大事上么。已經有不少人在我耳邊說,你們有辱斯文了,你們這樣干會成為讀書人中的笑柄的。」
田均一淡然一笑,對著張之洞拱手說道:「學生不敢苟同香帥的看法,這個天下已經到了大變的時代,洋人的軍艦都已經開到重慶去了。要說有辱斯文,洋人在我國殺人越貨,結果我們卻要派人去日本、德國賠禮道歉,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今天的讀書人,要是還是只說不做。平日袖手談心性,臨難一死報君王。那麼南宋、南明之故事,恐怕不久就可以重演於當代了。要讓天下振作起來抵抗外侮,首先得讓讀書人振作起來,身體力行的去做事,這才是新政能夠實施下去的關鍵。
更何況,陸放翁也說過: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沒有參加勞動之前,我就不知道一個人一天到底能幹多少活,要怎樣才能讓人充滿幹勁的幹活。香帥,這一行一立之間也是學問啊。」
張之洞對於這樣的田均一也是沒有什麼話可以教訓了,他把視線挪開看著遠處蜿蜒而來的長堤,一時也是心中大為舒暢,不由自主的回應了田均一道:「國事多艱,但是能夠看到這條長堤建成,倒是讓老夫也不由暢快了許多。
只是均一,讓那些洋人插手漢口的建設真的好嗎?我思來想去,總是心存疑慮。難道我們自己就不能慢慢幹嗎?我看,由你來負責,慢慢籌款改建漢口,未必不能建成一座新城。」
田均一知道,因為八國聯軍入侵,英法等國對於東南互保協議的否認,俄國在滿洲的割據之態,使得張之洞開始對列強充滿了不信任和畏懼,生怕這些洋人借合作為名把漢口也佔了去,這樣一來湖廣的新政也就成為了笑話。
田均一心裡其實也是慌的,作為中國人,經歷了這些事後還能信任外國人,並不畏懼外國人的終究是少數。不過這個時候他還是牢牢記住了某人對於自己說的那句話,現在的中國只能向死而生,只有在列強完成對於中國的布局之前完成一部分地區的工業化,才能抗衡列強對於中國的武力瓜分。
因此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對著張之洞堅定的說道:「香帥,當下重要的不是給不給洋人機會,而是能不能給中國一個機會。要是中國不發展,那麼我們再怎麼防範也是沒有用的,因為洋人只會越來越強。我們總不能拿著鋤頭去和列強的軍艦大炮抗衡吧?義和團失敗,失敗在於沒有武器啊,要是義和團裝備了最落後的步槍,八國聯軍也是打不進北京的。」
張之洞沉默了,他其實是明白田均一的意思的,他和劉坤一上書要求推行新政,不就是希望改變國家以抵抗外侮嗎?國家要是不發展,肯定是打不過洋人的。事實上,對於打贏洋人他已經沒啥信心了,現在就希望能保住中國剩下的地盤,不要被洋人全佔了就行。
瞧著田均一和蔡鍔等人身上的泥垢,張之洞終於放下了心裡的遲疑,對著田均一說道:「也罷,如果你認為德國人可信的話,那麼就放手去做。要是覺得有什麼不妥,就立刻停下來,哪怕和他們扯皮,也不能把這塊地方白白送給他們。」
聽到這樣話語,田均一心裡也不得不搖頭,什麼時候在自己家裡捍衛自己的權利都變成了一種冒險,好似洋人才是中國的主人一般。要是大清的官吏以這樣的心態去治理這個國家,那麼只會更加的刺|激列強瓜分中國的野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