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田村的解釋下,山縣有朋和大山岩也終於反應過來,俄國人的力量確實壓倒了中國和日本,但這是撇開了地理因素,比較的三國的國力。可就如同日清戰爭中清國還沒有把力量動員起來,戰爭就結束了一樣,俄國要在東亞和中國、日本打上一仗,同樣是難以把歐洲的國力完全的輸送到東方來的。
田村更是指著地圖說道:「我們現在清楚的很,滿洲地區就沒有一個能夠給俄軍提供彈藥的工廠,即便有這樣一個工廠,也沒有配套的原料加工廠,所以俄軍在滿洲的物資消耗,必然要從後方運輸上來。
這個後方,首先是指滿洲里以西的一系列俄國西伯利亞城鎮,首先是上烏金斯克,其次是伊爾庫茨克,然後是克拉斯諾亞爾斯克,接著是新尼古拉耶夫斯克,然後就是西西伯利亞和中亞地區。
至於黑龍江邊上的一系列城市和海參崴等地,幾乎只有一些不大的工廠,並不能為幾十萬大軍提供物資支持。也就是說,一旦我們拿下了哈爾濱,然後順著鐵路一路往西攻擊,那麼只要打下上烏金斯克,俄國歐洲部分同遠東的聯繫就被切斷了。
沒有了來自歐洲的物資支持,遠東的俄軍就陷入了這樣一個困局,他們想要集中起來反擊我們,卻沒有這麼多物資。而分散各處自保的話,又會被我集中兵力各個擊破。這是一個中心開花的奇襲戰略,一旦成功,遠東陸上的勝敗也就頃刻分出了。」
大山岩有些詫異的說道:「海軍什麼時候開始研究起大陸作戰了?河原要一,我可不記得他有什麼讓人耳目一新的作戰理念。」
田村怡與造沒有接上司的話,他只是看著地圖上的標識,不斷的在心裡反覆思考著這場仗該怎麼重新計算了。思路被打開之後,他現在對日俄戰爭的看法突然就樂觀了起來,很多想法也就在腦子裡接踵而來了,這種狀態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了。
山縣此時終於把視線從地圖上挪開了,他往後一靠說道:「這應當不是河原的想法,要是他真有這樣的想法,直接在向宮內上奏時就可以提出來了,那麼我們就連抱怨的機會都不會有。假如陸軍需要海軍來指導大陸作戰,我們還怎麼反對海軍提出的要求?」
大山岩一言不發,他自然是聽得出山縣的意思,要是海軍當著天皇的面拿出了這個計畫,陸軍如果不得不照做,那麼陸主海從的局面就沒法維持了。但是陸軍現在根本拿不出一個可以與之相提並論的大陸作戰方案,這也是陸軍願意做出退讓的原因,否則的話山縣根本就不會下台,而是直接要求和俄國開戰了。
山縣沉默了一下後說道:「發電報給齋藤力三郎,讓他先拖住河原,但是不要讓他往東京發電報。田村,你需要多久,才能把它變成一個新計畫?」
田村怡與造遲疑了一下,雖然有些理解山縣的意思,但他還是有些不情願的說道:「詳細的計畫,至少要三天吧。」
山縣搖著頭說道:「現在每一分鐘都很要緊,就一晚吧。細節問題以後可以再補充,現在重要的是把它弄成一個可以拿出來給陛下看的計畫。我去宮中打探一下,如果海軍確實沒有向宮中補充什麼新計畫的話,那麼明天一早,大山和我一起把新計畫呈報給陛下吧。另外,把齋藤力三郎的電報底稿清理乾淨了,參謀本部沒接到他的什麼報告,這個計畫就是田村你想出來的。」
田村怡與造沉默了半天后說道:「河原要是知道了,未必肯善罷甘休吧?」
山縣抬頭看了他一眼後說道:「這種事情,當然是誰先送到陛下面前,誰就贏了。誰讓河原自己沒有先向海軍彙報呢?對於陛下來說,這種事情是不會深究的,畢竟戰爭又沒有開打,這終究不過只是一個方案而已。為了一個方案打擊陸軍的積極性,陛下肯定是不會做的。
不過,對於河原我們也是可以做出一些補償的,比如支持他在朝鮮的行事,讓他風風光光的完成任務。哦,對了,田村你順便查一查,河原從東京前往朝鮮的路上都去了哪,和誰見了面。我們至少得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
雖然帶著幾分不甘心,但是為了維護陸軍的面子,田村怡與造還是點頭接受了山縣的命令。位於朝鮮京城的河原要一對此一無所知,住在日本駐朝鮮公使館內的他發覺,朝鮮現在的局勢比他在東京了解的還要複雜的多。
俄館播遷事件之後,迫於俄國人和各國政府的壓力,日軍不得不撤出了京城,這直接導致了親日派內閣的倒台。之後朝鮮親俄派開始上台,朝鮮王李熙在俄國公使館內辦公一年,日本不得不對朝鮮做出讓步,從而讓李熙獲得了一定的自主權力,這才讓其從俄國公使館內搬出來。
建陽二年(1897年)8月16日,也就是從俄國公使館搬出不久,李熙下詔改元「光武」。光武元年(1897年)10月12日,李熙穿上12章袞冕,在圜丘壇祭天並即皇帝位,冊封王后閔氏為皇后(謚號為「明成皇后」),王太子李坧為皇太子。次日頒詔書,改國號為「大韓帝國」,沿襲中國明朝的典章制度。
之後,這位大韓皇帝下令廢除了甲午更張時期引入的責任內閣制,恢複了議政府制度,著手恢複君主專制體制。雖然他也下令在經濟和軍事上推進近代化並取得一定成效,但這一切都是維護專制制度為根本前提的,也就是所謂的「舊本新參」路線(以舊製為根本,參酌新事物)。
在這樣的路線下,要求實施完全改革的朝鮮獨立協會被李熙強行解散了,在他的朝廷內充斥著各種勢力。從趙秉式、閔種默為首的親俄派,到李址鎔、俞箕煥為首的親日派,閔商鎬、閔泳煥為首的親美派,另外還有李容翊、李根澤等人所組成的君王近側派,這個朝廷裡面應有盡有。
這種全面倒退的政治制度,其實就是朝鮮王朝慣用的異論相攪,大臣互相制衡,從而使得君王可以安居於上。但是在這個三千年未有之變局面前,李熙坐穩了大韓皇帝的位置有什麼意義呢?日軍只是撤出了京城,但並沒有撤出朝鮮半島。
當李熙把那些追求開化的民族開明勢力打壓下去之後,這個王朝就成為了一潭死水。朝鮮底層民眾對於李熙的政治和軍事改革根本不感興趣,因為他們最為關心的經濟改革完全就沒有動靜。
所謂的「舊本新參」路線,對於朝鮮民眾來說,其實就是維持一切社會等級不變,還要繼續加稅給老爺們建立新軍保衛自己。這種事情,除了奴才之外是沒人願意支持的,因為只有奴才們才會相信,老爺們打跑了外國人,就會少壓迫他們了。
正因為如此,雖然整個朝鮮看起來很安靜,但是從底層的平民到上層的兩班,人人都覺得這個國家和自己無關,這是李熙的帝國,不是他們的祖國。河原要一想要找人和李熙搭個話都找不到,在不能搞清楚這位大韓皇帝對於日本幫助建立大韓海軍的態度之前,河原自然也不會貿然提出這個要求。因為雙方一旦談起這個問題,就是攤牌。
林權助公使雖然幫了他不少忙,也對他提出的中日韓同盟頗感興趣,但是也坦誠的向他告白,朝鮮事務終究還是陸軍才能做主,畢竟陸軍是直屬天皇的,而他還要通過外務省才能上達天聽。
河原要一不得不同駐朝鮮軍進行了接觸,一開始對方表現的很是冷淡,頗有朝鮮半島和海軍無關的架勢。直到他拋出了三國反俄同盟的方案,陸軍的態度才稍稍好了一些。
很快,陸軍就變得熱情了起來,不僅幫助他引見了李完用、李址鎔、俞箕煥、閔商鎬、閔泳煥等朝鮮大臣,還讓他見了一些被他們逮捕的反日派民族人士。並向他表示,只要海軍需要這些人,陸軍也是可以把他們放出來的。
有了陸軍的支持,河原在朝鮮的行動頓時順利了起來,最後他終於說服了李熙的侍衛長閔泳煥,然後由他向李熙進言海軍建設計畫。李熙對於重建海軍其實早就有想法了,但是他尋求美國和英國的幫助都被日本阻擾,俄國因為擔憂和日本加劇衝突,也拒絕了幫助韓國重建海軍,認為朝鮮建立一支陸軍自保就夠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李熙意識到,除非得到日本的首肯,否則他就不可能建立起一支海軍。於是在閔泳煥的進言下,他最終還是同河原見了面,就日本幫助韓國建立海軍一事進行了磋商。六月十一日,河原同李熙簽署了建立韓國海軍的協議,六月十五日踏上了回程之路。
六月二十日,河原要一抵達東京,他返回海軍省向伊東祐亨彙報了自己的出差經歷,並遞交和李熙簽署的協議副本。
就在河原頗為自喜的時候,伊東祐亨神情奇特的看著他說道:「你是說,日中韓反俄同盟的設想是你提出來的?當俄軍陷入中國作戰時,日本通過中東鐵路向西伯利亞出擊,打到貝加爾湖切斷俄國本部同遠東的聯繫,也是你的想法?」
河原此時倒是沒啥不好意思的了,畢竟林信義只是提出了一個設想,而他至少把這個設想落實了一步,因此用力的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所以陸軍被我說服了。正是有了他們的支持,我這次在朝鮮才能如此順利的簽署了協議。」
伊東祐亨看著他沉默了許久,然後冷冷的問道:「你知道陸主海從是什麼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