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第二卷

翌日清晨,東鄉正路送河原要一上船,讓他頗感興趣的是,來的時候河原要一眉目間還帶有幾分焦慮,走的時候對方倒是變得放鬆下來了,順便還帶走了自己辦公室內的一副地圖。

雖然心裡對於河原和林信義的談話有些好奇,但東鄉也還是忍住沒問,只是客套的對著準備上船的河原說道:「祝次長此次前往朝鮮,一切順利。」

河原和他握了握手說道:「我已經預感到了,我這次去朝鮮,做什麼都會順利的。你在學校乾的也不錯,要是有機會,咱們繼續一起做事吧。」

東鄉正路對河原這話有些理解不能,直到把對方送上船,自己返回學校時他才反應了過來,河原的意思似乎還能再進一步,那麼他這個次官的位置就能留給他了。這其實和他設計的職業生涯是有衝突的,因為在熬過了海軍少將這一級別後,他已經打算從海軍兵學校運動到艦隊中去了,畢竟想要升中將還是在艦隊中更快。

不過,若是能夠從校長直接進入軍令部擔任次官,則意味著就能接觸到決策層了,即便是常備艦隊司令,因為長期居住在艦上,所以空有參與決策的名義,但實際中只能服從於海軍大臣和軍令部長達成的一致,因為海軍三長官有兩人達成一致,另外一人自然只能服從。

所以,河原的提議對他來說也是一個誘惑,只不過現在的軍令部正處於和海軍省爭鬥的漩渦當中,是否要踏入這個漩渦,他還需要再等等看看。

在東鄉正路重新思考自己的職業生涯時,山本權兵衛正在敲響伊東祐亨辦公室的門,老實說這還是山本就任大臣之後第一次出現在這裡,山本心裡其實是嘆氣的。

海軍大臣作為海軍最高長官,老實說不應當來見軍令部部長,雖然在天皇面前兩人是平級的,但是海軍省和軍令部的地位則差的太遠,在河原要一接任軍令部次長一職前,軍令部次長是由海軍省軍務局長出羽重遠少將兼任的,從這一人事安排就能看出海軍省是高軍令部一頭的。

而出羽重遠少將兼任軍令部次長的安排,其實也是為了山本權兵衛控制軍令部。因為伊東祐亨不僅在資歷上比山本權兵衛老,同時還有著日清黃海海戰首任聯合艦隊司令官的光輝戰績。哪怕對方服從了西鄉從道的要求,承認了山本權兵衛作為海軍的新核心,也不意味著山本權兵衛可以隨意的指揮這位前輩做事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把伊東祐亨和軍令部分開,在形式上尊重伊東祐亨在海軍中的資歷,但是軍令部的實際事務則由海軍省直接派人管理,從而實現了海軍中的一元化,樹立起了山本權兵衛這個新核心的權威。

應該來說,伊東祐亨本身也不是一個權力欲旺盛的人,在海軍中以放權給部下聞名,他自己只管大的方向,和山本權兵衛喜歡抓細節的性格是背道而馳的。因此在這樣的人事安排下,雙方倒也安然無事,因為山本不用來軍令部拜訪伊東,有什麼事直接吩咐軍務局長出羽重遠就可以了,伊東祐亨也不會去拜訪山本,對於軍令部的事務一概放手,大家也就是在部門會議上碰一碰,因此沒什麼矛盾。

但是隨著西鄉從道的發話,河原要一取代了出羽重遠的軍令部次長一職,原本海軍內部的一元化再次出現了變化。軍令部再一次出現了獨立的苗頭,而且這一次還付諸於行動了。此時的山本權兵衛就不能再通過齋藤實或出羽重遠去給軍令部下命令,或是通過他們向伊東祐亨提出建議了。

當海軍省需要代表海軍發表意見時,山本權兵衛就不得不親自來見伊東祐亨,以尋求對方的支持了,這實際上已經代表了海軍省失去了對於軍令部的控制力。山本權兵衛相當的討厭這一點,可是他卻不能不來,因為當前日本所面臨的外交局勢,讓他認為海軍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態度了,而沒有伊東祐亨的支持,他就沒法說服西鄉從道,並代表海軍表態。

對於山本權兵衛的來訪,伊東祐亨雖然感到有些驚奇,但也沒有做出什麼洋洋得意的舉止,在他自己看來,山本權兵衛和他、西鄉等人並不能算是一輩的,倒是可以同河原要一同輩,因此他對於山本的到訪,到並不覺得是自己壓制了對方,那樣自己也就太掉價了。

邀請了對方在會客區坐下後,伊東祐亨就隨意的詢問起了山本權兵衛的來意,山本權兵衛倒也無意和伊東祐亨長談,便直接說道:「我這次來,是希望前輩能夠在日英同盟的問題上支持我。根據倫敦傳來的消息,英國方面對於日英同盟一事抱有極大的善意,他們甚至願意在海軍軍艦技術上做更多的轉讓,這實在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前輩,內閣要是繼續對日英同盟的態度模稜兩可,也許就會錯過這個機會了。」

伊東祐亨對於日英同盟其實也是支持的,但是,他知道山本需要的不是他以個人身份的表態,而是以軍令部部長的身份對海軍省做出支持,這就是兩回事了。

他沉吟了一會後說道:「關於日英同盟這件事,西鄉侯的意思是,最好再等等。艦政本部最近對於新式軍艦的研究似乎已經趨向於統一,統一主炮口徑和倍徑的新主力艦型將會成為各國海軍未來的潮流,但是現在並沒有一個國家提出一個相對完整的概念,也就是說日本在這方面走在了各國之前。

我們現在最為需要的,實際上不是英國人給我們的軍艦製造技術,而是新式軍艦所需要的各類新技術。簡單的說,英國的開價並不算高。現在我們拿著新式軍艦的概念和德國人一起研究,也一樣能夠拿到英國願意給我們的那些技術。

所以,日英同盟對於海軍技術上的提升,是否能夠抵消海軍為此支付的代價?即和俄國海軍對戰。去年,法國和俄國加起來有43條主力艦,英國是45艘,我國只有5艘。雖然我國加上英國是超過了法俄海軍的主力艦數量,但是假如法國不加入戰爭,英國同樣置身事外,那麼就會形成我國單獨對抗俄國海軍的局面。

我記得山本你一直都認為,日本單獨對抗俄國海軍是沒有勝算的,那麼為什麼又會為了幾項造艦技術推翻自己的主張,轉而支持日英同盟呢?」

山本一時無言以對,不過他還是很快就恢複了正常,老實的對伊東祐亨說道:「為了日英同盟向俄國開戰固然不可取,但是面對俄國咄咄逼人的態勢,日英同盟卻能增加日本的勝算,則我們就不得不爭取日英同盟以壯大日本的實力。」

伊東祐亨覺得山本的思路也不能算錯,假如日俄戰爭避無可避,那麼便只剩下了一條路,如何提高日本的勝率,這大約也是陸軍一些人的想法吧。他沉默了片刻後說道:「還是再等等吧,看看河原這次在朝鮮的行動結果之後再說。」

面對伊東祐亨的堅持,山本權兵衛也只能稍加退讓,和對方約定在河原返回之後在討論此事。不過,對於日英同盟的支持者並不僅僅限於陸海軍,外務省也再一次向伊藤首相提出了就日英同盟一事加以推進的想法。

外務省官僚之所以如此熱忱於日英同盟,一方面在於俄國在滿洲頗有長期經營的打算,擔心俄國會在滿洲紮下根去,從而再也難以將之驅趕出滿洲;另一方面則是英國人對於日英同盟的熱情越來越高,並近乎向日本駐英公使明示了,英國對於日俄之間衝突將會站在日本一方的立場。

但是這些熱忱的希望締結日英同盟的請求,到了首相官邸就被斷然壓下了。英國人這段時間在外交上的動作,反而讓伊藤博文進一步看清了英國人在外交上所面臨的風險。

法俄同盟在海軍上的實力不斷逼近英國,而俄國在東方的行動則進一步破壞了英國在歐洲和亞洲的平衡。原本法俄同盟對德奧意三國同盟已經在歐洲大陸上形成了均勢,三國同盟更是進一步掐斷了俄國進入地中海的希望,並遏制了法國在北非的擴張。

這就意味著英國和法國對於埃及的爭奪,英國和俄國對於海峽的爭奪,因為三國同盟的協助,反而趨向了緩和。在這樣的情況下,英國當然不可能加入三國同盟,從而讓歐洲均勢徹底失去控制,英國提出的英德同盟,實際上是為了對付德國提出的大陸同盟主張。

也就是說,當前英國受到的挑戰不是歐洲大陸上的某個大國,而是整個歐洲大陸。假如英國不能把這種挑戰壓制下去,那麼英國統治世界的霸權將會遭到最為嚴重的挑戰。英國當前既需要打壓法俄同盟,同樣也需要打壓德國統一歐洲的野心,還需要提防大西洋另一邊的美國人。

日英同盟,是英國人破開歐洲困局的重要一手。因為只有日本在遠東打敗了俄國,甚至消滅了俄國大部分的海軍,才能讓法俄同盟失去挑戰英國霸權的機會。同理,俄國的失敗,將使得法國失去自身安全的保障,則法國就不得不向英國做出退讓,從而形成了英法對德國的歐洲新形勢。

日本在外交上的所有優勢就在於簽署日英同盟之前,這個時候的日本最有價值。簽署了日英同盟之後,日本的立場一經確定,那麼各國對於日本的立場也會隨之出現變化,從而讓日本在外交上失去了其他的可能性。越是發現了這一點,伊藤博文就越不能接受立刻簽署日英同盟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