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紅石砌築的漢口堡城牆上,城牆外面是一片大大小小的湖田,只有從玉帶門、循禮門向東面蔓延而去的一條鐵路,算是打破了城外看似原始的風貌。當然,在這春天裡,湖面上鳥聚群落倒是別有一番意趣。
就在威廉.西門子欣賞著德國很難看到的水鄉原始生態,德國北部瀕海的沼澤地在威廉皇帝運河建成之後已經開始消失,轉而開始進入到了現代城鎮建設時期,若是十年之前倒是還能看到這麼多水鳥在北部沼澤地上掠食飛翔。
站在他身邊的中國人突然對著他說道:「從我們腳下的這道城牆開始,到北面最大的湖泊邊緣,將會是漢口的新城區,我們將會從西面的漢水到東面的長江,修築起一道長堤,把水患隔絕在外。這樣漢口市區就能擴大7倍的面積。」
聽了翻譯的轉述,威廉矜持的點了點頭說道:「這確實是一個很宏偉的目標,若是建成的話,大約可以和柏林的奇蹟相提並論了。柏林是我國的都城,我國傾注了30年的時間將其建設成為了歐洲最先進的城市之一,就算是以我國的工業力量這也是一個奇蹟。」
田均一能夠聽出對方對自己提出的計畫的不信任,他也沒有反駁而是繼續說道:「我之前幾個月都在同英國工程師穆爾氏進行勘察長堤的建設路線,十天之後,長堤工程就會啟動,我們腳下的城牆將會拆除作為長堤的建設材料。」
威廉聽了這個規劃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但也不是令人眼前一亮的規劃,因此他只是保持禮貌的傾聽著。就在這個時候,田均一的話鋒一轉,對著他說道:「西門子先生,你有沒有想過,在這裡建設一座代表著西門子力量的城市。」
威廉有些愕然的從城外湖景上收回了目光,然後轉頭看向了田均一說道:「代表西門子的城市?」
田均一看著他搖頭說道:「是代表西門子力量的城市,西門子公司在電力和電報的研究上,確實頗有名氣,甚至於在鍊鋼方面也頗有聲望,但是西門子公司在歐洲也只是一家不錯的公司,還不能稱之為歐洲的西門子,至於世界就更談不上了。
我們願意把這座新城作為西門子力量的展示館,當人們第一眼看到這座城市時就會想起西門子,那麼西門子也就真正的成為世界一流的企業了。這是西門子的第一座城市,也是我國的第一座現代化城市,但它絕不是我國的最後一座城市。
您應該已經看到了,新的鐵路正從這裡延伸到北方的京城,這座鐵路上連接的大大小小的城市都將會以我們腳下的這座城市作為範本進行改造,這裡就是我們同西門子的起點。」
威廉.西門子承認,這位年輕中國人的話語確實有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讓他差一點就答應了下來。但是出於德國人的自尊心,他不允許自己這麼快向一位中國人投降,因此他還是按捺住了對於一座代表西門子科技力量的城市的想像,這個想像確實過於誘人了。
就如同他的父親看到了電報的偉大前途而開創了西門子公司一般,他也能夠想像的到,建立一座代表西門子科技水平的城市意味著什麼,這不僅僅是打開了西門子公司在遠東的市場,也將會讓西門子公司成為一切落後國家改造本國的希望,最重要的是,通過建設這樣一座城市,西門子公司可以進一步整合德國工業界的力量,從而把西門子的影響力再度擴大。
這樣一座城市,和無數座這樣的城市,顯然不是西門子公司一家能夠完成的,必然是需要整合德國工業界的力量才能辦到的事情,而這種整合將會使得西門子公司成為德國工業界的領導者,甚至是金融界的領導者。這確實是個該死的,難以讓西門子抵擋的建議。
心裡不斷的思考著中國人提議的威廉,面上卻毫無波動的說道:「這聽起來似乎很不錯。但是,貴國有這樣的經濟力量和決心嗎?假如沒有這兩樣東西,夢想只會是夢想,它不可能變為現實的城市。」
田均一轉頭看著遠處的大湖,微笑著說道:「其實西門子不是我們最優的選擇,如果不是德國所具備的力量,那麼我更中意於美國的公司,畢竟他們已經建成了紐約城。和歐洲的公司相比,美國人似乎對如何快速的興建一座工業城市更有經驗。
至於說,我國的經濟力量和我們的決心,當那座長堤開始建設的時候,我相信威廉先生就不會有什麼疑惑了。有沒有外國人的幫助,我們都會建成這座城市,無非就是快一點和慢一點的區別而已。
但是對於西門子公司來說,你們損失的將是一個未來。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那個國家願意拿出一座城市來,給你們展現自己的力量?就算是德國也不可能辦到這樣的事,因為德國可不僅僅只有西門子公司。」
「哈,哈。」威廉.西門子大笑了幾聲,然後說道:「您是叫田先生是吧?您確實講了一個很美妙的童話故事。很感謝您今天的招待,漢口的風景確實很美,不過我有些疲倦了,今天的旅行就到此為止吧。」
看著威廉.西門子帶著隨行人員走下了城牆,一旁的楊衢雲面帶擔憂的對著田均一說道:「這個德國人似乎對於我們的建議並不感興趣,難道我們真的要對他們做出更多的讓步嗎?」
田均一看著德國人的背影,心裡卻變得踏實了起來,對著他說道:「先不著急,當下最為重要的是完成征地的工作,修建長堤後,城牆到長堤之間將近60平方公里的地區都會變成新市區,這些土地的溢價將會成為城市建設的啟動資金,就算德國人不肯和我們深度合作,我們也無非就是把城市建設分成幾個部分,交給不同國家的公司進行建設,然後慢慢學習而已。就當是交了學費了…」
威廉.西門子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麼平靜,回到住所後他就讓公司在漢口的代表去打聽,那位田先生到底是什麼人,在湖廣總督府內擔任什麼職位。很快他又跑去了德國領事館預備發一份電報回國,他一開始在草稿上寫了很多內容,但寫完之後又覺得不滿意廢棄了它,然後拿了一張新的信紙,思索了半天后寫下了一句話,「這裡有一群理想主義者,西門子應當和理想同在。」
城牆上下來之後,田均一就從漢口回到武昌總督府,向張之洞彙報關於漢口築堤進度等事務。張之洞聽完之後點頭認同道:「修建長堤這件事,其實漢口士紳百姓也對我提過不少次,只是我手中一時沒有經費啟動它。這一次趁著辦理中央銀行借款的機會,把修建長堤的事務辦起來,確實很好。
你說要徵收城牆和長堤之間的土地作為市區建設的土地儲備,還想要通過城市建設來推動地價上漲,從而還清城市建設的投入。這些我都不反對,就是你現在的征地價格是不是高了點?
按照城牆內外遠近距離的不同,每畝徵收地價從30兩到150兩不等,其他人給的意見是,只要一半的價格都能買下這些土地了。有些地方几乎沒有價值,因為常年被水淹…」
張之洞對於金錢方面確實感到頭疼,他辦理新政從來都是感覺錢不夠花,所以老是拆東牆補西牆,最終連漢陽鐵廠也不得不轉讓給了盛宣懷。面對田均一這麼大手大腳的花錢,這錢還是借的外國人的賠款,這就讓他心裡有些打鼓了,不過他也知道,田均一在經濟上還是比其他幕僚能幹的,否則就不能為湖廣爭取來這麼多好處,所以他才會把經濟方面的事務放手給對方。
面對張之洞的憂慮,田均一倒是胸有成竹的說道:「豈止一半的價格,真要靠著大人的名義強行征地,三分之一的價格也是收的回來的。但是這對於大人的名聲並沒有什麼好處,畢竟大人推動新政是為了改善百姓的生活,不是讓他們變得更加的貧苦。
長堤建成之後,這些新圍起的土地必然不會受到水淹之苦,但是這些土地也不可能再作為農田來經營,這些地方將會成為夏口城市擴大後的工業區、商業區和住宅區。舊夏口鎮一帶街區的土地價值約2.4萬兩一畝,租界一帶的土地價值是3.6萬兩到4.8萬兩一畝。
這些地方的土地價值為何如此之高?因為有商業和碼頭。所以,當我們把漢口腹地也建設成為新城區的話,哪怕能夠漲到平均五六千兩一畝,地價也上漲了十倍,相比起現在的購地款,實在是九牛一毛,總督大人為何還要壞了自己的名聲呢?」
張之洞的眉頭頓時舒展了不少,作為清流出身的他,其實還是相當看重自己的名聲的,因為這就是他抵抗李鴻章這些實力派督撫的武器,真要靠著實力打對台,他可真不能同李鴻章、劉坤一相提並論,因為這兩人身後站的是一個派系的力量。
就這一點來看,他選田均一主持經濟方面的新政也確實沒選錯人,至少對方還是很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麼。這邊田均一又說道:「更何況,提高征地價格不僅可以堵住了百姓對於大人的不滿,也杜絕了其他人和我們爭購土地的投機想法。
另外,我們並不打算全部支付現金,而是一半支付現金,另一半支付銀行發行的公債,這樣不僅可以減少現金的支出,也能令新設立的中央銀行立刻為百姓所認可。
而且,手中有了現金的百姓,在新城區規划出來之後,必然會試圖投資新城的建設,這樣我們就能回籠一部分資金,從而加快城市建設…」
聽完了田均一的解釋,張之洞終於點頭說道:「既然均一你都想的這麼周到了,那麼就放手去做,我一定做你的後盾。不過你今天既然來了,還有一事我要問一問你,你上次打上來的報告說,我們借的這一億兩白銀,四分之一投入漢冶萍公司,四分之一投入湖廣的交通建設,四分之一投入湖廣的水利建設,還有四分之一則投入教育。這投入教育的錢是不是太多了?其他都能回本,這教育一時半會可回不了本啊。」
田均一也回道:「大人,假如列強再來一次八國聯軍入侵,漢冶萍公司會被破壞,道路可以被毀壞,水利建設也能被摧毀,但是他們不能奪走我們腦子裡的知識。
只要我們受到教育的人才還在,那麼列強就算毀滅了這一切,我們也能夠再建設起來。否則當前建設的再好,也只是不可複製的奇蹟。教育不是為了今日而準備的,乃是為了將來而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