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聖誕節,分散在歐洲各地的西門子家族成員就會回到奧伯古特農莊歡聚一堂,既是家族聚會的大日子,也是家族成員聚在一起對來年公司發展進行建議和討論的一次聚會。
享受完聖誕烤鵝大餐,卡爾·海因里希就把兩個侄子阿諾德·西門子以及喬治·威廉·西門子叫到書房,接著他拿出了一封電報給兩個侄子說道:「看來我們需要有個人親自前往一趟中國了。」
阿諾德接過叔叔手上的電報看了起來,年輕的威廉還有些不明所以的說道:「為什麼要跑去中國?哪裡不是已經有我們公司的代表了嗎?難道還有什麼項目,大到讓他不能辦的程度?」
一目十行看完電報的阿諾德回答了弟弟的問題,「中國人想要和我們談的不是單個的項目,他們需要的是一整個工業發展的規劃,還有制定中國工業發展的標準。這確實值得我們親自去一趟中國,不過叔叔和我暫時都離不開,就讓喬治去吧。」
卡爾·海因里希瞧著年輕的威廉說道:「現在的中國應該比我當年去的聖彼得堡還要落後,但正因為如此,這樣的國家才有著充分的發展空間。
看看現在的聖彼得堡,它已經和歐洲城市沒什麼區別了,公司在聖彼得堡也獲得了長足的發展,唯一的遺憾是,當初的西門子太過弱小了,所以我們沒能獲得聖彼得堡建設最大的一部分蛋糕。
不過既然中國人有這樣的想法,這一次我們可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中國的人口是俄羅斯的三倍,像聖彼得堡、莫斯科這樣的城市,中國一個都沒有,所以這是西門子的機會。如果我們能夠在中國建成一座聖彼得堡或莫斯科,那麼西門子在遠東也會變成一個龐然大物了。」
年輕的喬治.威廉其實並不想跑這麼遠,在他看來中國和德國在非洲的殖民地應該沒什麼區別,哪裡除了獅子和斑馬之外,不會有什麼現代文明的痕迹。
對他來說,每年回奧伯古特農莊住上幾天,享受一下山野之趣已經是極限了,畢竟這裡至少還有電,讓他跑去一個沒有衛浴設備和電的國家,和去非洲叢林探險有什麼區別?他並不想離開自己熟悉的生活,因此他試圖說服叔叔和哥哥,其實中國那邊並沒有看起來這麼美好,畢竟中國人可剛剛殺死一名德國外交官。
不過卡爾·海因里希卻胸有成竹的對著侄子說道:「放心吧,這個世界上不會有比俄國人更加野蠻的民族了,不過我們還是給他們帶去了文明之光。中國人要比俄國人柔弱的多,瓦德西將軍不是帶著幾萬人就征服了他們么。
再說了,你要去的是中國的中部地區,那裡就沒有爆發過拳亂,漢口的德國領事說,那個地方一直都很安全,當地的總督大人把外國人保護的很好,當地人也並沒有北方的中國人那麼野蠻,他們還是很溫順的。所以,只要你自己不亂跑,就沒有人會傷害你。而且…」
卡爾·海因里希停頓了一下,靠在厚實的橡木書桌上思考了一下後說道:「而且,和我們進行談判的中國人並不愚昧,相反他還很聰明,他提出了一個工業標準的理念。意思是通過制定工業標準來阻擋其他不合標準的採購,這對於我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想想看吧,我們和中國人一起制定了標準,其他國家的生產商想要達到這一標準就需要更改他們的生產方式,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們會選擇放棄競爭,這樣我們就等於提前佔有了中國市場。
反過來,要是讓其他國家的生產商和中國人一起制定了工業標準,麻煩的就是我們了。我們當然不能錯過這樣的機會。所以,我需要有個能夠下決心的人去中國,看看究竟能夠和中國人談出什麼結果,要不然每一次都要從中國發電報回來請示,機會就會從我們手中溜走…」
喬治·威廉·西門子最終還是沒能說服叔叔和哥哥,不得不在新年過後告別了家人,前往漢諾威火車站乘車前往巴黎,然後再轉去馬賽,從馬賽坐船前往中國。
對於他來說,這確實是一場漫長的旅行,從漢諾威到馬賽只花了三天,從馬賽到上海卻足足花了37天,除了沿途的風景讓人目不暇接外,其他可真是一無是處。
不過讓他覺得扯淡的是,上海並不是他的終點,他還需要乘坐輪船順著長江往上遊走四到五天才能抵達目的地。從西門子公司在上海的代辦口中得知,武漢只不過位於中國的中部,並不是中國的另一頭,他終於意識到,這個國家的規模是和美國、俄羅斯比肩的。
只是離開了上海之後,他陡然發覺,這個國家依舊還處在前工業時代,這裡的鄉村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迹,似乎依舊還生活在中世紀之中,除了長江上偶爾出現的輪船,才打破了長江兩岸那種凝滯的畫面,讓他回到了現實世界中來。
不過幸好,當他抵達漢口的時候,看著沿江大道歐洲式的林蔭道,才讓他覺得至少他不會住在鄉村中了。對於喬治·威廉·西門子的到來,德國領事館的總領事、西門子公司派駐漢口談判的代表、德意志銀行的代表及當地的德國商人代表,都對他表示了歡迎。
漢口的歐洲僑民大約有近2000人,德國僑民約200多人,事實上德國僑民中的一半是從湖廣各地撤退回來的,雖然南方並沒有發生拳亂,但是在聯軍佔據北京之後,南方的中國人對於歐洲人及教會勢力開始表現出了排斥,使得這些原本在地方上的傳教士和商人不得不暫時撤回了漢口,直到現在也沒能返回。
同這些德國僑民的接觸中,威廉發現他們對於中國人的評價十分之矛盾,在他們的描述中,中國人既自大又自卑,既聰明又愚昧,既勇敢又懦弱,總之,這是一個迷一樣的民族,並不像其他民族那樣,可以輕易的就被看穿性格。
威廉·西門子在租界內的住所待了將近一周,才覺得從長途旅行的疲憊中恢複了過來,接下來開始參與了和中國人的談判。不過在談判中,他對於中國人提出的各項建議都提出了批評,其表現出來的態度,似乎不是來合作的,而是來攪黃了談判的。
威廉·西門子的態度固然讓中國的談判代表感到不滿,同樣也引起了西門子公司駐漢口代表的疑惑,於是在威廉結束了第三天的談判後,在返回住所的路上,這位代表向其詢問起了他對於這場談判的真實態度。
威廉·西門子看著這位公司的駐華代表說道:「我雖然是第一次來中國,不過這幾天我已經聽了太多外國人在中國遇到的故事。
從本質上來說,這個國家和奧斯曼帝國、俄羅斯帝國並沒有什麼區別,他們並不尊重商業合同,只有權力才是一切。既然如此,我們需要的自然不是商業上的保證,而是要知道,這些中國人中到底誰才擁有決定的權力。
了解他,然後和他進行坦誠的交談,他的態度才是真正決定這場談判的關鍵所在。其他人的保證都是不做數的,哪怕他們簽了字也一樣。因為這個國家的權力者,隨時都能讓簽字的人掉腦袋,我們不可能讓一個死人來保證自己的利益。
當然,德意志帝國的力量足以壓制這個國家的權力者,可是我們終究是做生意的,不能指望時時刻刻都能讓軍隊出面維護我們的利益,這是不現實的…」
正在忙於組建新政推動機構的田均一,此時的他已經被張之洞任命為湖廣新政的主要策劃者,除了軍事和政治上的改革,其他方面的改革措施都將由他組織人手策劃推進,經濟建設更是他的主要負責對象。比如他回武漢之前就已經同英國人進行了交涉,由英國派出了一位建築師就城市規劃方面給與指導。
回到武漢後,他就一直和英國工程師在忙碌著,測繪武漢三鎮的地形,然後對武昌、夏口、漢陽三地進行規劃,以至於並沒有時間參與同德國人的談判,和德國人的主要談判負責人是楊衢雲。
當他聽楊衢雲說,談判陷入僵局之後,仔細詢問了這兩天的談判過程,方才對著楊衢雲說道:「那就明天先暫停談判,請這位西門子先生參觀一下武漢三鎮吧,我也會親自作陪。」
楊衢雲雖然不知田均一想做什麼,但還是照著他的建議去邀請了威廉。對於中國人的邀請,威廉倒是蠻有興趣的,來了武漢十多天了,可是他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出過租界,雖然租界內是很舒服,但是終究還是小了些,能夠出去透透氣,也至少沒有白來一趟中國。
租界是沿著長江沿岸建立起來的,夏口的城鎮中心其實是在漢水邊上,威廉帶著好奇心走進了這條據說有著上千年歷史的老街,老實說這些老街其實和歐洲的老鎮很相似,只不過歐洲的老鎮在修整了道路並改建了上下水道之後,小鎮就變得乾淨起來了,而中國的老鎮則還處於原生態,這讓威廉有些遺憾,他覺得自己應當帶一部相機過來,把這裡拍下來留作紀念才對。
在這老街上走著走著,突然幾個年輕人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經過翻譯的介紹,威廉認識了自稱是總督幕僚的年輕人-田均一。這位幕僚隨即邀請他上漢口的城牆去看一看漢口的全景,威廉欣然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