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一卷

安部磯雄面對找上門來的海軍兵學校代表,一開始以為對方是找錯人了,因為他和軍方之間並無瓜葛,自己的研究對於軍方也沒有什麼可以利用之處。

但是等到對方道明了來意,表示想要邀請他前往江田島海軍兵學校講課,他終於震驚的看著對方說道:「海軍是不是搞錯了?我一向主張的是:人類皆同胞。為求得國際和平,首先要廢除軍備。」

這位代表眼神有些凝滯,但還是堅定的說道:「海軍想要聽聽關於這方面的思想,安部教授每個月去江田島上一到二天的課就行,海軍會報銷來迴路費,至於講課的酬金也可以商量,海軍願意和您簽訂到年底之前的講課合同。」

安部磯雄還是有些打不定主意,因為他不知海軍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不過這個時候海軍代表又說了一句,「您是不是有一位學生叫林信義?」

安部磯雄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道:「是,我教過他德文,據說他已經考進了江田島海軍兵學校?」

這位代表如釋重負的說道:「那就沒錯了,是您的學生向學校方面推薦了您,認為您的學問可以給學校帶來一些全新的變化。」

安部磯雄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對方說道:「他只是一名新生吧?什麼時候海軍兵學校的風氣變得如此自由了,學生都可以自己選擇老師嗎?」

代表的表情有些獃滯,不過他還是為學校辯解道:「本校追求的自然不是自由的學風,不過本校並不阻礙學生在學問上的自由追求…」

安部磯雄最終還是答應了海軍兵學校的請求,因為他也確實想要瞧一瞧,自己的那位學生到底在海軍兵學校幹了什麼,居然能讓校方邀請自己這個和平主義者去講課。

8月3日上午,安部磯雄抵達了江田島,在校方安排他住下之後,很快就有人來敲門拜訪他了。打開門後,他看到了穿著一聲白色軍裝的林信義正站在門外,打量了一番後才說道:「確實挺精神的,看來海軍兵學校的伙食還是不錯的。進來說吧。」

林信義道了聲謝,便跟著安部磯雄走進了房間,兩人坐下先聊了一會,主要還是聊了聊林信義為什麼會就讀海軍兵學校的問題。林信義也無法把西鄉和自己的約定和盤托出,只好推到了姐姐的希望上。

就在安部磯雄為其惋惜,認為以他的性格不適合軍隊的時候,林信義岔開了話題說道:「今次通過校方邀請老師過來,其實是為了海軍研討會的社員講課的。」

見林信義說到正題,安部磯雄頓時也認真了起來,「說到上課這回事,我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我都不知道到底要講什麼?說起來,這海軍研討會又是個什麼組織?」

林信義簡單的向安部講述了一下海軍研討會的來歷,然後就誠懇的說道:「這些人的腦子裡除了戰爭和榮譽外,對於世界的真實完全一無所知。我認為讓這樣的人掌握軍隊,對於日本來說是一件可怕的事,而海軍又是日本的對外象徵,我覺得應該讓海軍的軍官了解一下這個世界最基本的運行規律,不能讓他們以為軍艦和大炮能夠解決一切問題。」

安部磯雄聽了這話頓時陷入了沉思,過來好一會他才說道:「你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是真的可行嗎?軍方設立學校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這些人變成服從上命的殺人者,他們會允許我在這裡講述和平主義?」

林信義思考了一會後說道:「在我看來,日本人的本性是軟弱的。所以日本人喜歡在弱小者面前展現武力,但是在強大者面前又會主張和平主義。

軍隊並不是不喜歡和平主義,重要的是對誰談論和平主義。您看,對於英國人,海軍上下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好戰分子,這樣的人只出現在對外國一無所知的江戶時代。

請老師過來講述社會主義,在某個角度上來說,就是如何同強大的敵人在和平主義下展開競爭的意思。只要老師遵從這一觀點去講述社會主義和和平思想,那麼至少有一部分人是聽得進去的,另外一部分就算聽不進也不會激烈的反對…」

在林信義和安部磯雄交流該如何同海軍研討會的社員講述社會主義思想的時候,中國的局勢又出現了新的變化。

德國駐漢口總領事同張之洞的代表於七八月份內接觸了不下十次,也同新上任的德國公使穆默進行了數次電報彙報,在電報中他向穆默如此講述:「和山東官紳對於我國的警惕不同,這裡出現了一個親近德國的知識分子團體,假如我們能夠利用好這些中國的知識分子,那麼德國在長江中部地區無疑就有了一個堅實的支持者群體,這對於帝國在東方的事業是極有好處的。」

除了德國外交官員對於武漢的觀感有所改變外,德意志銀行,這個德國金融和工業資本結合的最為緊密的商業銀行,對於武漢的興趣也越來越大了。因為湖廣總督提出了一整個對於武漢的城市改造及當地的工業發展計畫,試圖獲得德國銀行和工業資本的幫助。

德意志銀行此時受控於西門子家族,一直在為德國的工業資本開拓海外市場,不管是在美國的鋼鐵產業,還是在聯通漢堡、柏林經君士坦丁堡和巴格達直抵波斯灣的大鐵路工程背後,都能看到德意志銀行的身影。

早在義和團事件爆發初期,德意志銀行其實已經收到了武漢方面遞交上來的修建武漢長江大橋及漢陽鐵廠的改建合作等事項,但是因為威廉二世和軍隊正期待著一場征服東方的戰爭,德意志銀行只能對這一項目做出了擱置的決定,畢竟在德國,軍隊才是真正的主人。

不過隨著東方戰爭陷入了僵局,瓦德西將軍在東方雖然擔任了聯軍的最高統帥,但是在他抵達中國時戰爭已經基本接近尾聲。之後瓦德西從北京發起向山西腹地的遠征行動也可恥的失敗了,當然這場失敗並沒有出現在德國的報紙上。

但是,毫無疑問的,德國軍方意識到了這樣一個問題,想要憑藉幾萬人在東方征服一個人口數萬萬之眾的大陸國家顯然是不可能。英國人發動的布爾戰爭,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年,也佔領了布爾人的全部城鎮,可是戰爭依舊沒有結束的跡象,德國人顯然不應該在東方陷入一個更大的泥潭。

於是,德國方面的報紙開始降低調門,從一開始的征服東方戰爭轉為了捍衛德國的榮譽之戰,其實質上就是已經放棄了和征服非洲一樣征服中國的計畫。

到了這個時候,德國的資本家們終於有了對東方政策發言的機會。當然,這種發言的機會也是因為東方遲遲不能簽訂和約所致,要是中國人和之前那樣痛快的簽字,那麼德國的資本家們也來不及操縱輿論為自己的利益發聲。

此時的瓦德西將軍為了捍衛自己和德國的榮譽,固執的把賠款限定在了15億金馬克的水準。但是德國的資本家在看到了湖廣總督提出的新方案後,對於中國人的懲罰性賠款就不怎麼感興趣了,因為這筆賠款並不是全給德國,而是分攤給十一國的,也就是說德國的堅持只是讓其他國家受益,而讓自己承受了中國人的憤怒。

但是湖廣總督提出的新方案,在各國消減賠款數額的同時,中國拿出9000萬到1億兩的訂單向德國和英國進行工業品和機器的採購,這顯然更加有利於德國的工業界。而且中國人還希望德國的金融界幫助中國建立一個中央銀行管理國家債務,並發展本國的工業。

德國的銀行家同工業資本家立刻行動了起來,開始在輿論上大造聲勢,一方面是指責俄國人在此次行動中丟了文明世界的臉,他們不僅打劫了那些並無過錯的中國人,還對無辜者採取了屠殺政策,即海蘭泡事件和江東六十四屯事件。

德國的報紙用俄國人的罪行掩蓋了德國人在中國的罪行,並在報紙上說道:「俄國人的作為,讓聯軍看起來不像是去懲罰中國暴徒的,倒像是一群強盜闖入了別人家中翻箱倒櫃,試圖搶劫中國人那點可憐的財產,德國不應當和俄國人一樣自甘墮落,把自己變成另一個強盜。」

另一方面德國產業界開始講述了中國東南各省對於德國人的友好舉動,並表示中國人中也不都是愚昧之輩,他們也有心向文明世界的聰明之人。比如湖廣總督就希望和德國建立起更加緊密的關係,讓德國的文明在遠東締結出工業之花。

1890到1900年,是歐洲工業迅猛發展的十年,而承接歐洲工業輸出的主要是兩個國家:俄國和美國,但是隨著俄國和美國的工業不斷發展,兩國的市場開始對外國逐漸關上了大門,而歐洲的工業產能規模卻比十年前大了近三分之一,這就令西歐各國出現了工業危機。

德國產業界自然不會放過這個中國主動向德國工業開放市場的機會,在資本家的遊說下,威廉二世的態度也開始有所改變,不再試圖以懲罰中國作為戰爭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