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第一卷

田邦璇、蔡鍔退下後,張之洞喝了一碗酸梅湯,聽了聽庭院內傳來的蟬鳴聲,便向著身邊旁聽的三位幕僚問道:「你們覺得此兩人所言可行否?」

坐在張之洞下方右手第一位的鄭孝胥拱了拱手後說道:「香帥,此兩人所言終究還是激進了些,現在還是應當穩定全局為上策,改革一事總是要循序漸進而行,豈能如此狂飆突進?真要按照兩人說的去做,我擔心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兩宮迴鑾一事又要耽擱下去了,這才是宮中最為關心的事啊。」

張之洞微微頷首,知道鄭孝胥說的不錯,改革的目標是為了讓太后多過幾年安穩日子,不是讓他們真的把天下攪個底朝天。要是按照田邦璇、蔡鍔所言,改革或者能夠大見成效,但是朝廷和士紳們未必會有多開心,畢竟這些改革已經觸動到朝廷和士紳的利益了。

張之洞瞧了瞧左手的兩人,不由再次問道:「森甲、鴻銘,你們是怎麼看的?」

陶森甲瞧了對面的鄭孝胥一眼,沉穩的說道:「至少香帥不必再擔心,他們是革命黨人了。若是革命黨人,恐怕也不會提出這樣的改革政策來。雖是一味苦藥,但是能救大清的沉痾。反正我是看不出這味葯對大清有什麼壞處,當然,服不服這葯還是得看大帥的意思。只是,大帥推動新政究竟是為了救大清,還是為了哄太后開心?」

張之洞的臉色頓時僵住了,過來好一會才緩和下來,嘆了口氣說道:「我也知道,這大清的弊政不改是不行了,洋人這次輕易就打進了北京城,下一次,搞不好就沒有下一次了。只是,這病入膏肓之人,治病重要緩緩圖之,要是用了虎狼之葯,我擔心這病沒治好,病人就先沒了。咱們是不是能夠先挑選幾條合用的試一試,至於那些贖買土地和請德國人協助建立銀行、整治城市建設這類政策,先放一放?」

辜鴻銘終於忍不住插嘴說道:「我看,他們說的這些改革政策都是一環緊扣著一環,若是一體實施則就大有成效,拆開實施幾條,不僅不能成事,反而容易惹得上下不安。

香帥,若是要用人就該放手去用,要麼乾脆就不用。這洋務運動當年搞得風風火火的,可最後卻還是失敗了,為什麼?不就是大家對那些頑固派妥協了么。日本人的威脅為什麼能成功?他們可是一心一意的想要變革國家,沒有什麼顧全大局的說法。

我覺得,要不然就什麼都別做,大家也能安安穩穩的看著大清閉眼。做的不三不四,最終不過是讓大清死的更難看而已。」

張之洞再一次沉默了下去,看著廳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了起來,鄭孝胥終於站出來打著圓場說道:「要不,香帥還是問一問竹君先生,也許他會有些別的看法的。」

聽到趙鳳昌這個名字,張之洞的神情頓時放鬆了下來,事實上他最信任的還是這個過去的首席幕僚,只不過因為政治鬥爭不得不讓他退幕了而已。不過他依然給趙鳳昌掛了個閑職,讓其不時的為自己出謀劃策。

張之洞便點了點頭說道:「也好,森甲,你發一封電報給竹君,問問他的看法…」

田邦璇帶著蔡鍔回到自己的住所,卻見楊衢雲、畢永年、謝纘泰三人正在家中等候著,他於是上前問候道:「三位什麼時候過來的?」

不過畢永年卻氣憤的上前說道:「大家說好了要革滿清的命,為什麼你們卻要替滿清出謀劃策,推動改革之策?你們勞工黨是不是背叛了革命?」

蔡鍔正要上前反駁,田邦璇伸手攔住了他,讓他去查看一下門戶,不要讓僕人靠近這裡,然後轉頭向著三人問道:「三位以為,革命是什麼?」

楊衢雲陷入了思考,畢永年、謝纘泰則回道:「革命自然就是推翻滿清,推翻滿清就是革命。」

田邦璇心平氣和的說道:「我們勞工黨所認為的革命和興中會的看法有所不同,我們所認為的革命是革除一切反對社會進步的舊秩序,然後推動社會進步,從而讓民眾生活的更好。」

謝纘泰立刻說道:「既然如此,那麼你們為什麼要幫助滿清出謀劃策呢?這個滿人政權多活一天,這個國家都是不可能有什麼進步的。」

田邦璇看著他反問道:「那麼人民知道這個事實嗎?」

畢永年和謝纘泰都有些茫然的看著田邦璇,問道:「什麼?」

田邦璇於是加重了語氣說道:「我是問,人民知道滿清是不可能讓國家進步的事實的嗎?在我看來,自從慈禧下詔讓各省提出改革之策,各省的開明士紳可都是歡呼雀躍,以為大清將要和日本一樣,進入到一個開化時期了。在這個時候,你們說滿清不可能讓國家進步,人民會信任你們嗎?」

畢永年和謝纘泰互視了一眼,這才降低了幾分聲音說道:「可是你們勞工黨也不用這麼賣力的為滿人提出這麼詳細的新政內容吧?若是滿人真的照著你們的新政去實施了,人民還能支持革命嗎?」

田邦璇語氣堅定的說道:「革命的目的是為了打倒那些自己不做事,還不許別人做事的反動派,假使他們願意為人民做事的話,那麼也就不是什麼反動派了。

我們勞工黨要做的就是,把正確的道路擺在人民面前,告訴他們前面的道路該怎麼走,這條路是公開的而不是偷偷摸摸的,因為社會進步就不可能被隱藏起來。

滿人也好,那些漢人督撫、士紳地主也好,他們要是肯往進步的方向前進,自然也就不是我們要革命的對象。但是等他們不願意繼續前進了,還試圖阻止人民前進的時候,他們也就自然成為了革命的對象。

曾經有個人告訴我,讓人民去爭取他們從來就沒有過的權利,很難。但是先給了人民以希望,再奪走他們的希望,那麼人民就會為了保衛自己的希望而爆發出戰鬥的慾望。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這個工作,告訴人民希望在什麼地方,當滿人想要試圖奪走人民的希望時,再帶領人民去打倒他們,這就是我們所追求的革命…」

畢永年和謝纘泰這下是真的說不出什麼了,他們對於革命的理解還停留在反抗朝廷的層次,但是對於如何反抗朝廷,其實是沒有多少想法的。

倒是楊衢雲在東京、上海、武漢見了這麼多事後,對於勞工黨的主張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這一刻他倒是覺得,也許勞工黨的革命道理才是真正有希望的。

於是他制止了兩位同伴,向著田邦璇問道:「那麼,勞工黨認為在什麼時候革命的時機才會成熟?我們現在為革命究竟能做什麼?」

田邦璇看著他說道:「革命的時機取決於人民究竟是否了解自己的利益是什麼,他們是否已經被組織了起來,他們是否已經接受了革命的理論。

新政將會給我們一個深入聯繫群眾的機會,我們可以藉助這個機會向群眾灌輸革命的理論,讓他們覺醒為人民,也能藉助生產的合作把他們組織起來,從而成為革命的基本力量。

那麼當革命的敵人出現在他們面前時,革命就會成為人民自發和自覺的需要。我們不是革命的主體,人民才是革命的主體。不依賴人民的力量去發動革命,那麼革命就是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花過來就衝垮了…」

楊衢雲等三人在田邦璇家中和田邦璇、蔡鍔足足長談了近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這一次的談話顯然要比前幾次談話更為深入。這次談話之後,楊衢雲對著兩位同伴表示,自己要退出興中會加入勞工黨,因為他覺得勞工黨的革命辦法比漫無目的的起義要靠譜的多。

楊衢雲的決定傳回東京後給興中會造成了很大的震動,不少人本就是跟著楊衢雲才同孫文的興中會合併的,結果合併之後孫文又藉助日本人的支持奪走了興中會會長一職,這讓一些人相當不服氣。而今年一月,在孫文的力主下,興中會又和三合會、哥老會合併成立興漢會,讓一些黨員覺得革命的前途堪憂。

三合會、哥老會都是會黨,雖然打著反清復明的旗幟,但是會黨內部魚龍混雜,又以撈偏門為業,所以黃賭毒都有沾染,這對於以知識分子和有產者為主的香港輔仁文社成員來說,完全是拉低了革命的層次,讓他們從革命黨人變成了黑社會分子。

因此,一部分知識分子開始淡出興中會的活動,加上楊衢雲的脫離,就更加引發了興中會內部的震動。這令孫文等興中會骨幹相當的不滿,孫文數次寫信給楊衢雲,想要挽回對方的心意。但楊衢雲婉言謝絕,並開始在武漢為勞工黨做起了事來。

另一頭,趙鳳昌對於張之洞就新政的問題的諮詢也非常的重視,他很快就發回了一封數千字的長電報。在武昌電報局掛職的他,打電報倒是不花錢的,在電報中他為張之洞分析了目前的形勢,認為利用德國和英國挽回中國的一部分利權,特別是關稅的制定權力,這是當下最為要緊的一樁事。若是關稅完全被洋人控制,那麼朝廷也就真的變成洋人的朝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