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第一卷

7月的武昌已經相當的炎熱了,不過武昌總督府內高大的木建築,卻合理的通過空氣的流通把室內的溫度降低了幾度,讓人坐在大廳內反而大覺陰涼。

張之洞穿著一件短袖,拿著一把摺扇坐在會客廳內,搖著扇子全神貫注的聽著廳內站著的年輕人的講話。穿著一件葛布長衫的蔡鍔站在廳上,正一臉認真的向張之洞講解著從林信義處販賣來的貨幣學原理。

「…環顧世界各國,如今莫不以金本位為貨幣之根基,只有我國、印度等東方國家還在使用銀兩作為貨幣。但是今次各國強迫我國簽訂巨額賠款,還要以關稅和鹽稅作為抵押,也就是說我們每年都要向外國支付一批黃金,這就意味著我們拿著白銀不能算貨幣,要先在國際上換成黃金,各國才會承認接受我國的賠償。

於是由此項賠款協議簽訂之日開始,黃金的價格必然會日日高漲,而白銀的價格必然是日日下跌,光是這個金銀之間的匯差,我們每年賠款也將不止現在所約定的1880萬兩白銀,因為我們需要填補每年金價上升的匯差。

我國金銀礦產本就不豐富,想要靠著自己開採黃金資源來支付賠款是不可能的,所以最終只能依賴出口換匯,來獲取黃金。但是這種出口換匯,大致就是出口農產品,出口原材料,出口製成品,出口勞動力這樣四類。

黃金價格上漲,白銀價格下跌,對於我國來說,出口農產品和原材料是最虧的,但是出口製成品或勞動力反而還有刺|激經濟發展之功效,可謂是福禍相依。

因此,我們應當設立中央銀行,採取對進出口進行強制結匯的辦法,把黃金和外幣都控制在中央銀行手中,從而為每年支付賠款降低匯水上的損失。另一方面,通過強制結匯也能迫使內外商人把資金用於再生產上,而不是用在個人消費上,從而擴大了稅源……

在關稅上,應當採取區別稅率的方法進行徵稅。比如對於鋼鐵產業,我們應當對製成品進行保護性關稅,美國產的一噸鋼軌才賣17美元,比漢陽鐵廠的成本價都低,英國鋼鐵產業完全不能同美國鋼鐵業展開競爭,所以我們要求提高對鋼鐵製品的關稅,並不會遭到英國人太大的反對。

英國在我國銷售的大額商品是棉布和棉紗兩類,但是英國的粗紗粗布在我國也同樣遭到了美國和日本的競爭,倒是在細紗細布的市場上英國貨佔據了絕對優勢。

因此,我們應當提出對細紗細布的銷售不做限制,對粗紗粗布的市場實施配額制度,給與英國人配額的保證,也給我國自己的棉紡織業發展留下一點空間…」

張之洞其實聽了一半不到就開始頭暈了,因為蔡鍔講的東西太過瑣碎了,等於是把原本統一的進出口稅拆分到了每一類別後重新計算稅率。這種過於細緻的分類,對於他們這些官員來說,簡直是太麻煩了,確實不如從前的值百抽三,值百抽五好懂。

不過張之洞倒也清楚,過去的關稅好懂是好懂,但確實是讓中國人吃了虧,加上蔡鍔也提到了拯救漢陽鐵廠的意義,這也是他最為關心的東西。對於他來說,漢陽鐵廠已經成為了一塊心病,花了這麼多錢搞出的工廠,居然成了誰也不想接手的賠錢貨,這對於他的聲望來說就是一個打擊,為了救活漢陽鐵廠,他都不得不引狼入室,讓盛宣懷入股漢陽鐵廠了。

要是能夠藉助這個機會盤活了漢陽鐵廠,那麼他倒是不介意試一試,不過他還是很小心的問道:「松坡,你的計畫詳儘是詳盡了,我聽著也是對國家大有好處的,可是列強會答應照我們的意思簽訂和約嗎?如今雖然列強是放低了一些姿態,但是他們手中終究是有槍有炮,不可能把到了嘴邊的肉再吐出來吧?」

田邦璇立刻起身說道:「香帥,列強之間雖然有所謂的一致原則,但是列強之間的一致並沒有看起來這麼一致,他們之間的立場還是有所不同的。

俄國人想要的是割地,英國和德國其實更想要商業上的利益,日本、法國、美國則是對賠款興趣更大,其他國家不過都是隨大流的。

眼下看起來是十一國對我,但實際上真正主導談判的只有英國、德國和俄國,只要我們能夠說服德國和英國,那麼其他國家就不成問題。」

張之洞嘆息了一聲說道:「說服德國和英國,說的簡單,但是做起來就難了。我和德國人打交道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總覺得德國人實在是不可理喻,完全不如英國人好打交道。」

對於德國人的判斷,田邦璇其實倒是蠻贊同張之洞的觀點的,德國人身上總有一種莫名的高傲,完全把有色人種當成了劣等生物。所以,明明提出的是對德國有利的方案,德國人也會因為這種自傲要拒絕這樣的提議。

事實上假如德國人稍稍放低一些身段的話,那麼在德國遠征軍登上中國之前,他們已經能夠同德國達成一些合作的協議,從而規避掉現在英國人的目光。畢竟在那個時候,各國都在關注北京的問題,不會有人注意到地方上的變故的。

但是德國人的傲慢自大,似乎只要德國的軍隊抵達中國之後一切都能解決了,所以拒絕和他們進行任何有益的磋商,從而白白浪費了這段時間。隨著北方戰爭的結束,英國重新把視線轉向了長江流域,這個時候英國人就不肯讓德國人在長江中部地區擴張勢力了。

畢竟英國對德國的妥協是在揚子江地區,而不是揚子江以上的長江流域。德國人也是在意識到自己的遠征軍雖然能打,但是卻無法控制這樣一個廣闊領土的國家,態度才有所轉變過來,覺得還是要依賴中國內部的親德人士才能維護德國的在華利益。

可是和傲慢的德國人相比,田邦璇卻更為警惕英國人,德國人雖然傲慢卻肯承認自己簽過字的合同,也就是守信用。而英國人雖然看起來對中國人和善,但是卻總是試圖欺騙中國人,東南互保協議再一次證明了英國人是一個毫無底線的列強。

經過反覆比較之後,田邦璇不得不承認林信義的判斷還是有道理的,和德國人合作還有出頭的機會,但是和英國人合作,他們只會想著把你整個吞下去。

田邦璇一邊想著一邊對著張之洞說道:「香帥此言差了,英國人雖然好打交道,但是他們不守信用啊。東南互保協議,咱們老老實實的遵守了,但是英國人說不認就不認了,還開槍打我百姓,這樣的列強再怎麼交涉也是無用的。

德國人雖然難以說服,但是只要給出足夠的利益,德國人還是會站在我們這邊的。而只要我們保證英國在長江流域的利益不受損害,那麼英國也不可能一直阻撓我們,逼迫我們徹底投向德國的一方。」

張之洞猶豫不決,好半天才說道:「你說的這個工業發展計畫真的能夠說動德國人支持我們?」

田邦璇說道:「把前面五年的賠款全部換成湖廣發展債券,那麼加起來就相當於9500萬兩白銀,這筆錢要是投在湖廣的建設上,就是一筆數目巨大的訂單,這樣的訂單對於德國和英國來說,已經足夠誘人了。對於德國和英國來說,他們的賠款不僅沒有減少,反而還多了一筆工業訂單,等於是獲得了雙倍的好處,為什麼要拒絕呢?」

張之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你說的確實不錯,要是向德國和英國提出這樣一筆訂單,他們肯定會心動。但是這樣的巨額貸款,今後湖廣怎麼還的起?」

田邦璇當即說道:「光是湖北一省就有耕地3000餘萬畝,但水利灌溉的農田不足三分之一,假如能夠興修水利,讓水利灌溉農田增加到三分之二,那麼光是這一千萬畝就能增產1到2兩。

又,經過我們對各處農村的調查,各地的土地佔有情況是,無地的僱農約佔農村人口的三到四成,需要租地或剛好自種的小農占農村人口的三到四成,需要僱工才能種完土地的大農約佔農村人口的一成五六,不到農村半成的地主大約佔了近三成的耕地,且都是良田。

僱工一年的收入,包伙食的另外給工錢6-7兩;不包伙食的給工錢13到14兩,大致一人做工勉強養活2個人。若是租地種,則一年要給地主收成的一半甚至是以上,只有下田才會降到收成的4成上下。

由此可見,農民的生活已經極度困苦,不是已經破產就是處於破產的邊緣。余以為,想要振興經濟就得先振興鄉村,沒有一個健康的鄉村經濟,工商業就無從發展,工商業發展不起來,稅收自然就無法增長。所以,對於現行的土地所有制及租稅進行改革,已是必然之局。」

田邦璇給出的數據相當確定,張之洞聽了也不由微微頷首,於是他便問道:「你覺得這土地所有制和租稅該如何改?」

田邦璇深呼吸了一次,方才鎮靜的說道:「一是對地主進行土地強制贖買,然後分配給無地農民和小農;二是減租減息,給農民以喘息的時間;三是把小農和中農聯合起來,建立生產合作社,以降低他們的生產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