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第一卷

今天的御前會議其實主要討論的還是中國問題,確切的來說就是對於俄國在滿洲立場上的態度變化問題及各國同清政府的談判進度問題。

山縣有朋對於俄國的立場變化並不信任,他向著天皇說道:「根據陸軍獲得的情報,俄國人在北滿一帶並無退兵的跡象,俄國所謂的重新考慮滿洲問題,看起來更像是對於國內輿論壓力的一個交代,而不是真心想要把滿洲交還給中國。」

山縣洋洋洒洒的分析了半天,最後做出了自己的判斷,認為日本和俄國就滿洲問題不打上一場,恐怕是不能讓俄國人在滿洲和朝鮮問題上做出退讓的。

假如說在滿洲問題上日本還存在妥協的可能性,那麼在朝鮮問題上日本是沒法做出妥協的,這是在場的眾人的基本看法。面對俄國的貪婪本性,沒有那個日本人會願意讓俄國的力量出現在朝鮮半島。長州直面朝鮮半島,陸軍對於俄國的警惕性就更高了。

伊藤博文對於山縣的主張進行了評述,「山縣侯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以俄國一向貪婪之本性,以歐洲人對我國的輕視,俄國對於我國在朝鮮半島的利益是不會尊重的,就像俄國也從來不尊重中國在滿洲、外蒙、新疆這些地方的權利。

對於俄國人,善意的言辭是不足以觸動他們的,只有有力的還擊才能讓他們知道他們踏足了他人的領地範圍,這也是克里米亞戰爭之後,歐洲和平了數十年的原因…」

伊藤博文的立場修正並沒有讓山縣覺得欣慰,反而讓他皺起了眉頭,因為他知道伊藤依舊是反對同俄國主動開戰的,否則其上台之後就不會退出大東京的開發計畫,這是充實國力而不是向外擴張的政策。

果然,伊藤的話語很快就出現了轉折,「但是,皇國勵精圖治三十餘年,方才積攢下如今的基業,我們應當考慮如何取勝俄國,而不是冒險和俄國一戰。」

大山岩忍不住就插話說道:「想要戰勝俄國的唯一辦法就是在其西伯利亞大鐵路沒有修建完成之前開戰,則我國之陸軍力量可以完全壓制其在遠東的軍隊。海軍也可以趁著俄國歐洲艦隊沒有抵達東亞之前先消滅俄國的太平洋艦隊,這樣俄國在遠東的陸海軍就會為我們所擊敗。」

西鄉從道卻不贊成的說道:「這就是只顧眼前的問題了,俄國今年就有近5條戰列艦下水,其海軍規模正在迅速擴大,哪怕從歐洲調動一部分力量過來和其太平洋艦隊匯合,其東亞的海上力量都會超過我國。對於海軍來說,我們必須要每一步都是正確的,才能獲得最終的勝利,開戰的時間越早,對於海軍的風險就越大。」

松方正義和井上馨也一樣不贊成和俄國開戰,認為這場戰爭的變數實在太大,將會對日本的財政造成極大的負擔。在伊藤博文拋出了外匯強制結匯和大東京發展計畫之後,財界和工商界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發展目標,對於戰爭的支持度自然就下降了。

山縣有朋和大山岩很快就發覺,支持戰爭的只剩下了陸軍,海軍和財界、工商界正從中立的立場轉向了反對戰爭的立場。山縣不得不改口向伊藤詢問道:「那麼在伊藤侯眼中,什麼才是戰勝俄國之道?」

伊藤博文思考了一下說道:「有人和我說過一個關於貪吃蛇的故事…在我看來,俄國就是這樣一條貪得無厭的大蛇,它把周邊所有弱小國家和民族毫無忌諱的吞進了自己的肚子,但卻沒有能力消化它們。

只要這種吞食達到了它的胃口上限,那麼這些吞進肚子里的國家和民族就會漲破它的肚子,從而讓俄國重新恢複原形。

我認為中國將會是撐破俄國的最後一個獵物,我們需要做的不是阻止俄國吞食中國,而是加速俄國對於中國的吞食,從而讓這個國家在內部爆炸。

當一個國家內部開始爆炸的時候,我們只需要花費極小的力氣就能擊倒它了。而這種對外戰爭的失敗,又會進一步加大俄國內部的分裂。這就是我認為的對俄取勝之道。」

伊藤博文的立場確實是在修正,山縣進一步確認了這個事實,而這一立場的修正是在去年的立場修正上的進一步修正。去年伊藤主張俄國吞併不了中國,因為俄國沒有吞併中國的文化和制度基礎,今天伊藤主張打敗俄國的辦法,就是讓俄國儘可能的把吞併中國領土作為自己的目標,從而引爆俄國的內亂。

大山岩似乎不能接受伊藤博文的想法,他出聲質問道:「認為俄國不能吞併中國,這終究只是一個尚未證實的推測,既然滿人能夠統治中國200多年,為什麼沙皇不可以?要是俄國人真的把中國給佔領並消化了,這樣一個擁有龐大疆土和人口的大陸國家誰還能撼動的了?」

伊藤博文不慌不忙的回道:「英國是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的,請記住,當前在華利益最大的列強是英國而不是我國。俄國在東方的擴張,動搖的是英國的全球秩序,這本就是英國該承擔起的責任,不是日本的責任。

我們需要做的是守住朝鮮半島的底線,讓俄國人意識到和我們開戰不如去侵略軟弱而富庶的中國,我相信俄國人在中國沒有碰壁之前,是不會和我們爭奪朝鮮半島的。我們要做的,是加深中國和俄國之間的矛盾,讓這兩個國家沒法談論和平。

面對中國這樣一個擁有龐大領土和人口的國家,俄國就算把歐洲的軍隊都調動過來,也是不足以維持治安的。而俄國的艦隊面對一個失去了中央權威的中國,也是沒法展現自己的威懾力的。

最後,按照中國人的歷史,上一次滿人入侵中國時,他們主動向我國求助,那麼這一次到了亡國滅種的邊緣時,中國人也一定會這麼做。則我國到時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入主中國,這不比現在拿著國運冒險去同俄國人開戰,最終未必能有什麼收穫強嗎…」

陸軍在御前會議上再一次被伊藤博文給壓制了,海軍的立場變化讓山縣很是在意,這讓他開始分出了一部分精力開始關注海軍的動向。

七月,由劉坤一領銜,張之洞主稿,張謇、沈曾植、湯壽潛、唐才常、田邦璇、秦力山等參與策劃。兩江總督和湖廣總督聯名上了《江楚會奏變法三折》,提出了興學校、練新軍、獎勵工商實業和裁減冗員等改革措施。

七月二十四日,張之洞又提出了辦中央銀行統一辦理賠款,把關稅和鹽稅抵押給中央銀行,實施廢兩改元的貨幣政策,並對關稅改徵關金和實施調節關稅等措施。

張之洞的這一上奏,首先得到了德國人的支持。這讓英國人、俄國人、日本人、美國人感到極為驚奇,因為德國人是最主張嚴懲中國人的,不管怎麼看都不應該支持這些有利於中國的措施。

但是很快大家就反應了過來,因為張之洞建議請求德國幫助組建中央銀行,認為各國之中德國才有辦理中央銀行的經驗,他國都是民辦銀行,不能適合當前中國的需要。

對於德國來說,這簡直就是從天上掉下了一個大禮包,他們什麼都沒做就能夠插手中國的金融業務,自然不能不支持。德國公使在會見李鴻章時更是直白的表示,假如中國真的能夠邀請德國參與組建中央銀行,那麼不僅在賠款一事上德國會支持清政府的立場,就算在關稅改革上,德國也會支持清政府,對於克林德公使死亡一事,德國政府也會對清政府抱有更大的理解。

李鴻章雖然一向認為大英帝國才是真正的世界霸主,和英國人對著干不會有什麼好處,但是他現在卻已經顧不上這些了。因為東南士紳對於淮系已經開始群起討之,認為這個國家壞就壞在淮系,就連袁世凱也不得不發表聲明,表示自己依舊是支持東南互保協議的,對於山東分攤賠款一事感到震驚不明。

湖廣這邊,對於收繳淮系在漢陽鐵廠的資本的輿論也開始甚囂塵上,兩江這邊對於沒收淮系在本地的資產也有了些許風聲。和洋人簽訂和約的日期被一拖再拖,李鴻章此時也知,按照之前的議和大綱簽署和約的話,恐怕淮系就要先覆亡了。

讓中國人出錢替滿人政權延續下去,李鴻章是不會有什麼心理障礙的,但假如以淮系的滅亡來延續滿人的政權存繼,那麼他又是沒有這樣的勇氣的。這一點在甲午戰爭和東南互保中,他已經表現的淋漓盡致了。

而現在東南士紳正是把淮系作為了一切壞事的根源,只要他在和約上籤了字,那麼也就等於是在淮系的死刑判決書上籤了字。慈禧是不可能為了淮系再把東南士紳的怨恨轉移到自己身上來的,事實上現在的輿論對於慈禧來說也是樂於見成的,因為在東南保護會議的煽動下,輿論已經不再關注誰推動了義和團事件,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誰在出賣中國一事上。

相比起之前還比較分散的火力,或是在愚民、或是在端王這些頑固派、或是在慈禧身上,現在則全然壓在了先提出東南互保,後主張無條件投降的李鴻章和淮系身上,中國人難道這麼形成了舉國一致的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