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北京城裡,八國聯軍宣布除了「兩個小院落屬於清國政府管轄」之外,京城的其他區域都由各國軍隊分區佔領。聯軍所稱的「兩個小院落」,一個是與聯軍議和的慶親王府,還有一個就是李鴻章回京後居住的賢良寺。
不過對於李鴻章來說,此次上京顯然並不是他所預想的力挽狂瀾,而是又一次的春帆樓之會。無論他如何同各國周旋,並試圖以夷制夷,但是對於已經達成了列強一致原則的列強公使團來說,李鴻章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和約上簽字,而不是和他們探討和約上的內容。
因此列強給出的12款要求,每一條都在背後附上了不許改動的備註,只許清政府的全權代表允或不允而已。光緒二十七年,在西安來信的催促下,此時的陝西正值大旱,慈禧在西安住的並不舒服,她非常擔心在外久住會失去對於中樞的控制力,因此多次催促李鴻章和慶親王儘快和十一國代表達成和約,可以讓她回返京城。
1月15日,李鴻章和慶親王終於在一字都不能改動的「議和大綱」上簽字。這一消息傳出之後,輿論的壓力開始集中到了李鴻章身上,辜鴻銘甚至當面指責他:「賣國者秦檜,誤國者李鴻章!」
而原本東南保護會議把矛頭指向李鴻章和盛宣懷時,大多數人其實並不贊成,認為兩人不過是相忍為國,當今中國能挽救時局的也只有李鴻章一人,所以還不時的有人在報紙上為李鴻章、盛宣懷辯解,指責東南保護會議的一些人是在背後給李鴻章捅刀子,是想要讓中國真正陷入亡國滅種之境地。
但是等到李鴻章簽了「議和大綱」之後,這種為其辯論的聲音幾乎一夜之間就消失了,甚至於之前還在為李鴻章辯解的人,此刻也倒向了東南保護會議的主張。認為「李二先生確實是漢奸」。
面對著國內甚囂塵上的對於李鴻章及淮系官員的批評聲,李鴻章只是三緘其口,完全不對外界批評做出回應。而另一邊,同樣負責談判的慶親王、那桐等人,則對輿論裝聾作啞,似乎談判一事完全都是李鴻章一人所為。
這讓李鴻章的子侄、部下們相當的不解,比如這天陪同李鴻章前往慶親王府議事的路上,作為李鴻章的外文翻譯徐壽朋,就忍不住向著這位上司勸說道:「中堂,眼下東南輿論洶洶,都快要到殺中堂、盛大人以謝天下的地步了,中堂大人不如接著生病把談判拖上幾日,先緩和一下民間的物議吧。」
坐在綠呢大轎里的李鴻章閉目養神,並不出聲接話。他的右邊有多顆牙齒脫落,因此不苟言笑時臉上就會出現左邊臉頰飽滿,右邊凹陷下去的景象,馬關條約受到槍擊留下的疤痕則略略突出,據說那顆子彈並沒有取出來,面相看起來甚為嚇人。
陪同在邊上的兒子李經述,見狀也勸說道:「父親,這國家又不是我李家的,乃是愛新覺羅家的,我家何至於要替他們去受這個罪?這樣下去,我看,我們家是要先殉了大清國了…」
轎子的窗帘終於打開了,李鴻章目光如炬的照射在了轎子外的兩人身上,李經述立刻收了聲,而徐壽朋則毫不動搖的和李鴻章對視了數秒。李鴻章的目光很快越過了兒子和部下,看向了路邊站立執勤的外國士兵,這些外國士兵背著槍好奇的瞧著大轎,他們的脖子上和手腕上都纏著各種金銀或寶石飾品。
李鴻章嘆了口氣說道:「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讓各國退兵啊。看看這京城,還像個京城的樣子嗎?再讓各國軍隊在京城駐紮下去,各地百姓對於朝廷的敬畏也要蕩然無存了,一個沒有體統的國家還能稱之為國家嗎?
大清作為一個國家要是不存在了,各國就不僅僅是漫天開價了,他們會直接把中國給瓜分掉的。我不過是想為中國保留一口元氣,以待日後更有能力的人來收拾河山罷了。」
徐壽朋嘆了口氣不說話了,他覺得中堂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但是他身邊的李經述也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葯,鬼使神差的接了一句,「可我在報紙上看到,他們說中國早就在200多年前就亡了,現在的中國人不過是滿人的奴才罷了,如今又要做洋人的奴才,豈不是亡國奴都要當雙份的?與其當滿人的奴才,倒不如直接當洋人的奴才…」
「混賬話。」李鴻章突然大怒的訓斥了一聲,接著就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唬的李經述趕緊住了口,並吩咐轎夫停了下來。李鴻章拿著手帕看了一眼上面咳出的濃痰里的血絲,團了一團便丟出了轎子說道:「走吧,不要讓慶親王久等。」
這下李經述、徐壽朋都不敢在勸說了,一路無話的走到了慶親王府。李經述扶著父親走進了王府,很快就有人把背著的輪椅送了進來,接著李經述一路推著父親走進了王府內院。
慶親王奕劻帶著那桐等人降階相迎,親自把李鴻章給扶進了大廳內。待到李鴻章坐下之後,那桐便出聲向李鴻章說道:「鑾駕在外已經差不多有大半年了,這樣下去國體何存?中堂大人,咱們是不是也該催一催各國政府關於退兵的事了?」
李鴻章橫了一眼那桐說道:「急什麼?兩宮現在在西安至少安全的很,急切間回來京城做什麼?要是出了什麼事,咱們誰擔的起這個責任?」
那桐瞧了慶親王沒再出聲,李鴻章這時看向了慶親王說道:「王爺,不知你看沒看過東南輿論?這漢奸的滋味可不好做啊。」
奕劻瞧著李鴻章呵呵一笑說道:「漢奸么,也輪不到我來做,畢竟老朽是滿人不是漢人。東南輿論,我是不大關心的,這些人整天嚷嚷著東南互保,可這東南互保又不是朝廷答應他們的,有能耐讓他們去找洋人認賬啊,和咱們這些辦事的耍什麼橫?
我只知道,太后關心的是什麼時候能夠回京頤養天年。至於其他的,說什麼賣國誤國的,中堂大人難道您真的在乎?反正我是不在乎的。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么。」
李鴻章被奕劻頂的說不出話來,他心裡清楚,因為東南互保一事,現在他是兩頭都落不下好。京城的滿人雖然痛恨和萬國開戰的頑固派,但也同樣痛恨他這個首倡東南互保的實力派,認為他出賣維新派在前,又反手賣了頑固派,是同洋人勾結的真漢奸。
而東南百姓是支持東南互保的,但在他簽署了和約十二款之後都認為他出賣了國家,順便也出賣了東南百姓。按照現在的和約內容,東南互保除了讓洋人不費什麼力氣就佔領了北京之外,根本就沒有體現出保護東南百姓的用意,因為列強懲罰的不是參加了義和團的中國人,而是要懲罰所有的中國人。
在洋人那邊,他也同樣沒落下什麼好話。英國和德國拒絕承認有東南互保這樣一回事,德國人認為自己的公使死了,實在是奇恥大辱,因此對於和約十二款不肯做出半點讓步,而英國人則認為在目前的局勢下,英國不能違背其他列強的意願給與中國以寬容,所以即便表示同情東南百姓的立場,但並不打算修改任何一項和約內容。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算了,反正自古以來國家之事和小民無關,都是朝堂上的鬥爭。李鴻章知道自己簽了和約或許要被天下人指責,但至少慈禧是知道自己是為國忍辱負重就行。畢竟這是愛新覺羅的天下,只要愛新覺羅感激自己,那麼旁人也就無話可說。
但是,原本只是被地方督撫們推出來抵抗朝廷的國會,現在卻真正成為了東南縉紳名流的論壇,這些東南各省的縉紳名流藉助這個論壇,堅持東南互保協議是有效的,因此他們不會為和約支付一分錢的賠款,也不會接受割取東南各省利益給與洋人的和約。
在這樣的輿論形成後,李鴻章發覺自己簽署和約後極有可能製造出東南和北京對抗的局面了。因為八國聯軍入侵北京,俄國人又佔據了滿洲,北方實力已經完全衰落下去了,一旦南北形成對抗局勢,大清必然就先完蛋。
這個時候,就算李鴻章覺得多賠點錢無所謂,只要能先保住大清的疆土,總還有轉機的。但要是東南各省宣布脫離大清的話,在地圖上保住大清疆域的完整還有什麼意義?
李鴻章不得不忍氣吞聲的對著奕劻說道:「現在要是急著簽署和約,這滿洲就可能要不回來了。難道慶親王連盛京都不想要了嗎?今後你還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
奕劻瞧著李鴻章,覺得這個老漢奸可真能噁心人的,列祖列宗也是我們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關你個漢人什麼事。就大清這個模樣,沒臉見列祖列宗的也輪不到我啊。不過他心裡也知道,這話政治上不正確,說出來就落下話柄了。
略略沉吟了片刻,奕劻道:「這談判的事,兄弟是不大懂的,中堂大人拿主意就好。只是希望中堂大人莫要忘記了,去年兵荒馬亂的,沒讓太后過上一個安穩的萬壽節,今年總得讓太后安穩過個生日吧?咱們做臣子的,沒其他本事也就罷了,要是連最後這點忠心都沒了,豈不是豬狗不如了?」
李鴻章臉色煞白,幽幽的盯著奕劻,終究沒再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