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開往漢口的小火輪上,興中會的兩員大將楊衢雲、謝纘泰兩人正站在船頭清靜處,觀望著江邊景色並閑聊著。
4月份的長江兩岸自是一片青山綠水,外加成片正被開墾的水田,很是一副盛世太平的景象,只不過江上偶爾出現的外國軍艦的身影,又把這種美好的畫面拉回到了現實。
謝纘泰看著在軍艦的汽笛聲中紛紛躲避的小木船,忍不住就握拳敲擊欄杆說道:「大好河山居然被這些洋人蹂躪踐踏,都是滿人誤我中華啊。」
楊衢雲同樣有這樣的感受,只不過他比謝纘泰又沉穩了幾分,看著軍艦從身邊得意洋洋的開過,船上的英國水手對著差點躲避不及的小木船呵斥大罵的景象,他過了好一會才冷冷說道:「所以,不推翻這個洋人的朝廷之前,我們是不可能把洋人趕出中國的。」
謝纘泰目視著擦身而過的軍艦狠狠的吐了口唾沫,待到軍艦遠去後他才對著楊衢雲說道:「我們興中會和勞工黨的目標一致,可他們為什麼不肯和我們一起發動起義?難道是擔心我們要搶他們的地盤嗎?」
楊衢雲搖著頭說道:「唐才常、章太炎的性子都是急進的,他們對於推翻滿人朝廷也是相當支持的,但是勞工黨內並不是他們說了算,革命時機不成熟,是勞工黨內部對於時局的評價,劉坤一、張之洞此前從同情改良派的立場轉向,說明勞工黨對於這些地方督撫的判斷是準確的,武漢起義未遂也是明證啊。」
謝纘泰從廣東上來比較遲,和勞工黨的接觸也比較少,因此聽了楊衢雲的話他顯然有些不大認同的說道:「革命時機不成熟,可革命時機什麼時候成熟過?孫文搞了這麼多次武裝起義,也還能再接再厲,這些勞工黨只是失敗了一次就被嚇破膽了嗎?」
楊衢雲卻不贊同的說道:「若是勞工黨真的放棄了革命,他們也不會邀請我們去武漢一敘了。以勞工黨對於時局的把握,和他們合作一起革命,我看還是希望很大的。」
楊衢雲說著就把目光轉向了西面,環顧國內各處的所謂革命黨,最多也只能講一講排滿主義和反清復明,再往下談中國的未來就一個個露怯了,但是唯有勞工黨已經開始討論革命之後的建設問題了,這一點倒是和他們興中會頗有共同的理念,這也是楊衢雲願意跑去武漢見一見另一位勞工黨領袖的原因。
此時被楊衢雲所惦記的勞工黨的另一位領袖田邦璇,正同章士釗、黃興、樊錐、梁煥彝、周震鱗等人在武昌府的自宅內討論兩湖日報及農村調查報告的工作。
田邦璇在風景秀麗的墩子湖租了一間獨門獨院的小四合院,在這樣春暖花開的季節坐在臨湖的庭院里喝酒聊天自然是相當愜意的一件美事。不過田邦璇和章士釗、黃興這些兩湖書院出身的高材生們,可無暇關注身邊的美景了。
穿著一件長衫的田邦璇在眾人面前一邊來回走動,一邊揮舞著手勢說道:「我們當前要做的,是把兩湖日報的舉辦權力爭取過來。
自從慈禧於一月時下令各省上書討論新政以來,各省督撫確實提出了不少改良建議,其中最為關鍵的三條是:興學校,廢科舉;建新軍,廢舊軍;辦報紙,啟民智。
但是,大家不要被清政府的這些伎倆給欺騙了,對於慈禧來說,推行新政的目的是為了挽回中樞威信,使得各地人心還以為朝廷是有救的,但是辦理新政本身並不是朝廷的目的,藉助辦理新政一事分化地方上的反滿思潮才是目的。
也許有人會擔心,朝廷推行新政會把人心重新聚攬起來,但是我要說,大家大可以把這個心安回去。因為朝廷推行新政是為了鞏固滿人的統治而不是削弱滿人的統治,所以一旦新政的發展超過了滿人的容忍限度,那麼滿人就會站出來阻止,天下人也就知道朝廷的新政不過是一場騙局而已。
我們當前要做的,不是反對朝廷的新政,而是要和朝廷爭奪新政的主導權。只要把新政的主導權掌握在革命者的手中,那麼新政就會成為壯大革命力量的根源。當迂腐而守舊的朝廷想要撕破臉面取消新政時,我們就能憑藉新政積攢起來的革命力量粉碎之。」
章士釗、黃興這些兩湖書院的學生,原本被張之洞寄託厚望的洋務派的後備力量,但是在庚子事變之後,這些年輕的學生立刻都傾向了民族主義的一面。當日本返回的田邦璇在書院內講述了幾次國家發展的脈絡後,這些年輕學生便緊緊的圍繞到了他的身邊。
田邦璇之所以積極的和兩湖書院的學子進行接觸,其目的也是為了拉攏這些年輕學子投向進步的一方,經過數月時間,他就在這些學生中發展出了十多位勞工黨的新成員。
章士釗和黃興都是學生中最傾向於立即革命的群體,他們對於田邦璇所宣揚的革命理論也研究的最為積極。但還是有些不能理解,田所謂的藉助新政發展革命力量的做法。因此不由向其提出了自己的疑問,「田先生,您剛剛說了,朝廷想要推行新政是為了維護滿人的統治,那麼我們支持新政豈不就是在維護滿人的統治?這怎麼能夠積聚革命的力量?」
田邦璇過去的想法和這些學生的想法是一樣的,既然要搞革命自然不能和滿清同流合污,凡是滿人支持的革命黨就要反對,凡是滿人反對的革命黨就要支持。
不過隨著這半年來不斷的深入工作,他終於覺得過去的這種看法確實有些幼稚了,於是他耐心的對著提出疑問的章士釗和黃興說道:「譬如一張桌子,滿人能用,我們漢人也能用,不能說滿人用過的桌子我們就不能用了,要燒了才好。
革命究竟要革的什麼命?我以為要革的是滿人和士大夫的天命。為什麼要革他們的天命,因為不革除國家就不能進步,民族就不能解放。
列強為什麼是列強,難道就是因為他們有堅船大炮和蒸汽機嗎?不,我以為列強之所以是列強,因為這些國家的國民都已經把社會進步當成了一種必然的趨勢,他們樂於見到社會不斷進步,這種進步主義才是列強之所以強大的根本。
而在我國,修鐵路開礦山造有線電報,首先就要過鄉紳和愚民這一關,在他們眼中這些洋玩意都是來破壞中華風水的,是想要吸走鄉民的魂魄的。洋務派運動之所以不能富國強兵,就是因為這些士大夫們引進機器和大炮時,想的不是推動社會的進步,而是希望能夠繼續固化自己的統治,依舊搞愚民的一套,所以日本以小國而憤起自強,而我國以大國卻沉淪下僚,這就是最好的明證。
中國想要自立於東方,重新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那麼就必得革去人們腦子裡愚昧和無知不可,簡單的說,革命革的是阻礙社會進步的一切陳腐的觀念和制度,而不是什麼排滿排外主義。我們要打倒滿人的朝廷,是因為這個朝廷不讓我們自強自立,不是因為他是滿人的朝廷。這一點,大家一定要牢牢記住。」
黃興聽了還是不服氣的說道:「按照田先生你的說法,那麼我們現在鼓吹民族主義到底是為了什麼?」
田邦璇不假思索的說道:「為了讓人民開始思考。這個國家的九成是農民,有一大半的農民一輩子就去過縣城,剩下的一小半連縣城都沒去過。你要和他們講文明,講民主,講進步,他們聽的懂嗎?他們聽不懂,怎麼和我們一起去革命,把那些頑固分子打倒?所以,我們要講一些他們能夠聽懂的東西,比如反清復明,比如排滿排外,但這不過是為了讓國民把注意力放到革命上來,並不是革命的真正目的。我們可以宣揚民族主義,但是不能沉迷於民族主義而忘記革命的真正目標。」
黃興一下子說不出什麼來了,他原本也不是一個急智的人,邊上的章士釗見狀趕緊為其解圍說道:「那麼田先生以為,我們該如何利用新政積聚革命的力量呢?」
田邦璇輕輕拍了拍手,對著章士釗點頭說道:「這個問題提的好,今天我把大家叫過來,就是為了談一談,如何利用新政積蓄革命力量,和新政為什麼挽救不了朝廷。
首先我們就先說說辦報紙一事,國外把報紙稱之為輿論,本質上是國民對於政府的監督,這種監督權力是和民選的議員相配套的。而我國空有報紙而無議員,這就意味著,大家能夠提出問題,但是卻沒人會去管這些問題有沒有獲得解決。
因此,清政府開放報禁,最終只會成為民眾批評政府的一個出氣口,政府整改這些問題則名譽歸於報紙,政府不整改這些問題,則怨恨歸於政府。
所以,清政府開放報禁,這就是授人以刀柄,其過去以文字獄積累下來的怨氣,將會在數年內在報紙上釋放出來。凡是站在政府這邊和稀泥的報紙,最終都會失去民眾的支持。
我們要奪取兩湖日報的舉辦權,目的就是要奪取民眾代言人的身份,讓民眾知道誰才代表了他們的利益,誰在為他們說話。從而鼓動民眾傾向於變革,傾向於我們。一旦時機來臨,這份在民眾中有著深厚影響力的報紙,就會成為發出革命號角的動員報紙…」
院子里的人都屏住呼吸傾聽著田邦璇的話,生怕漏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