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1901年之後,中國的局勢變得更加複雜了起來,英國駐華公使薩道義發覺,聯軍雖然把清政府趕出了北京,但是失去了官府約束的華北地區反而更加的排外了。
因為日本、美國對於聯軍在北京等地的殺人劫掠行為進行了廣泛的報道,使得中外都知道聯軍實際上的行為和強盜沒什麼區別,一些原本站在文明角度批評義和團之愚昧的中國知識分子開始轉為同情參加義和團之民眾,並認為此次事件乃是教會幹涉中國司法所致。
於此同時,由一群中國社會精英組成的東南保護會議開始統一了南方的輿論,這些中國人以東南互保協議為由,要求英國及各國履行承諾,不得將北方義和團事件的善後事務涉及到未參與義和團的南方各省。
但事實上,各國在商討義和團善後事件時,英國和清國的全權大使的意見是一致的,就是用較大的賠款來堵住德國和俄國瓜分清國的主張,因為參與聯軍的各國除了德國、俄國、日本對於中國的領土有企圖外,其他各國幾乎都對中國的領土興趣不大。
其中一些國家對於中國的領土興趣不大,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佔了也拿不住,因為他們並沒有一支強大的陸海軍可以常駐中國。
英國對分割中國的領土不感興趣,是因為英國的利益幾乎遍及了中國南北,瓜分中國反而縮小了英國的利益。法國人此時正面臨著德國的威脅,根本不願意為了一塊中國的土地而讓俄國把力量轉向東方。美國此時的海軍連大西洋都不敢隨意行動,哪敢跨過印度洋跑來中國捍衛自己的利益。
而即便是對於中國領土有企圖的日德俄三國,日本因為俄國佔據滿洲且對朝鮮虎視眈眈的態度,自然也就轉為了自保的立場。至於德國雖然對中國的領土有想法,可是奈何海上力量不足,德國人剛剛通過了第二海軍法,就是為了想要維護自己在遠東的利益,但是在海軍建設完成之前,德國人的重點還是在於鞏固自己在山東的勢力範圍,而不是擴大殖民地。
最終對中國領土有企圖,也試圖把這種企圖落於實處的,只剩下了俄國人。但是說到俄國人佔領滿洲不可撤退一事,薩道義覺得中國人簡直是活該。
在過去幾年裡,英國一直試圖支持清政府和俄國進行對抗,雖然滿清打輸了和日本的一仗,但是英國人認為以中國的塊頭,怎麼也不可能比奧斯曼帝國更慫,只要滿清稍稍振作一些,學習奧斯曼帝國搞一搞新政,那麼在遠東當一個抵抗沙俄的奧斯曼帝國也是沒什麼問題的。
但是滿清政府居然會跑去和俄國人眉來眼去,還簽訂了一份中俄密約讓俄國人有了在中國領土上保衛鐵路的權力。這種愚蠢的引狼入室的外交手段,英國人也是感到麻爪了。現在俄國就拿著中俄密約說事,認為滿洲問題是中俄之間的問題,和本次義和團事件無關,因此各國不應加以干涉。
薩道義很清楚,俄國人之所以這麼強硬,不僅僅在於有什麼中俄密約在手,重要的是布爾戰爭不僅讓大英帝國在戰場上丟了臉,更是在道德上出現了裂痕。
和過去英國人對付的土著不同,這一次的布爾人實際上就是歐洲人在南非的後裔,就如德國人所說,「這就是歐洲人對歐洲人的戰爭,英國人以大欺小。」
大英帝國在歐洲維持均勢,靠的就是海權加上道德。布爾戰爭之前,歐洲各國認為英國雖然是霸主,但是可以善待小國,在英國的統治秩序下,小國的權利和利益也有一席之地。布爾戰爭爆發後,特別是英國人在南非修建集中營,把布爾人的婦女兒童也關押了起來,以此脅迫布爾人投降,這就讓歐洲開始對英國進行了重新的評價:英國不僅是一個霸主,而且是一個不稱職的霸主。
原本在英國震懾下所維持的歐洲和平秩序開始消失,大國開始自行其是,因為大家已經開始認為,道德保衛不了國家,只有武力才能保衛自己。英國在歐洲的地位開始降低,歐洲人認為英國人的外交是虛偽的。
在這樣的局勢下,俄國人又怎麼肯為了所謂的榮譽而放棄滿洲這麼大的土地,何況這片土地還為俄國打開了通往太平洋的航路。
這個時候英國迫切的需要遠東有一支現成的武力阻止俄國的行動,但是過去把滿洲視為自己利益圈的日本人突然沉寂了下去,除了喊上幾句乾巴巴的保全中國主權完整的話語外,幾乎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動作,這令俄國人更加的有恃無恐了。
為了刺|激日本和俄國展開對抗,英國人甚至提前向日本放出了組建英德日三國同盟的設想,按照英國人原本的想法,這一建議將會推遲到日俄矛盾更加激化的時候提出,從而給日本對俄開戰打上一劑強心針。
但是日本現在曖昧的態度,不僅讓英國人被迫提前拋出了這一方案,也讓英國對於日本的外交手牌變少了。
薩道義覺得,也許是時候考慮在中國南方扶持一個力量以應對不測了,滿清政府的存在固然能給英國利益帶來保證,但並不能捍衛英國在遠東所營造的秩序,而英國的全球秩序才是英國最大的利益,相比之下,英國的在華利益只是小頭罷了。
薩道義所考慮的對象正是東南保護會議和劉坤一、張之洞。在他得到的情報里,東南保護會議正日益和這兩位總督聯繫緊密,並把李鴻章給排斥出了東南互保的圈子。
在李鴻章北上之後,劉坤一和張之洞也走的越來越近,並開始有了推行新政的想法。比如劉坤一和張之洞就共同向上海、武漢領事團提出一個建議,設立一個由中外雙方共同管理的城市議會,由這個城市議會對上海、武漢進行自治管理,從而撤銷各國在這兩地的治外法權和駐軍權。
之前各國領事對此都不感興趣,因為他們一度以為滿清這一次也許會被各國瓜分,因此也就無所謂設立城市議會這種東西了。但是薩道義現在覺得,這一想法還是很有趣的,假如真的能夠達成的話,那麼英國就可以通過城市議會間接的去控制中國的內政,而不必像現在這樣親自下場管理,還能夠對其他列強進行牽制。
只不過薩道義雖然在思考這個問題,卻並沒有向身邊的人表露出來,因為大英帝國在殖民地的官員或底層外交官並沒有意識到大英帝國正在衰弱的跡象,他們還在循著往日的習慣炫耀著帝國的武力和捍衛著帝國的榮光。簡單的說,這個時候提出這個問題,會打擊到這些在海外為帝國服務的英國公務員們。
不過薩道義還是通過了英國駐上海總領事和劉坤一、張之洞,就城市自治問題進行了磋商。而在英國人開始對劉坤一、張之洞的請求有所回應時,田邦璇也正在面見總督張之洞,請求對湖北的鄉村進行調查。
此時的武昌依然處於正月的無所事事狀態,因為義和團的事情,總督府內這個新年也看不到多少喜氣,田邦璇在會客廳內對穿著貂裘暖帽的張之洞苦口婆心的勸說道:「各國現在只關心賠款一事,短期內恐怕是不會再給地方上貸款了。
這變法就是做事,做事就需要錢糧,沒有錢糧就做不成事,自然也就變不了法。若是沒有各國之貸款,那麼我們就只能自己想辦法籌備錢糧。
我國是個農業國,想要籌備錢糧自然就得從農業上想辦法。那麼不對農業進行調查,不知道能從農業上籌集多少錢糧,這顯然是不成的。這事情必須要做起來,耽誤一日便是推遲變法一日啊…」
張之洞聽完了田邦璇的話也是點頭稱道:「均一,你是有大才的,也是真心想要做事的人。之前你在江楚之間奔走,想要讓我和峴帥聯手推行新政,我以為也是正確的。現在的大清國,不變法就真的是等死了。這事你擬個章程上來,我給你批了…」
田邦璇的神情終於放鬆了下來,對著張之洞拱手說道:「大人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