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高明被伊藤博文這一席話說的完全蒙了,他雖然是東大法學部畢業的高材生,但並沒有走精英官僚之路,而是加入了三菱公司,之後轉入了外務省,但很快就進了大藏省。作為岩崎彌太郎的女婿,他是三菱在政界的代表,在政治上的傾向他更接近於大隈重信。
大隈重信的政治主張有二,對內走穩健民主運動,對外則致力於廢除治外法權、確立關稅自主的修改不平等條約工作。為了達成對外修改不平等條約的目的,主張和英國結盟,接受英國的庇護就是大隈的外交方針。
加藤高明在英國住了數年,不管是作為三菱公司的代表或是作為外交官,因此他對於英國有著深厚的感情,自然認為日英同盟是日本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但是伊藤的態度,卻讓他心裡難以接受,卻又無從反駁。
看到目光有些獃滯的外相,伊藤博文內心也只能談了口氣,確實,加藤高明其實並不是適合擔任目前日本的外相,但是,當前日本適合擔任外相的人選只有一個,就是那個沒有資格出仕的少年。
加藤是一干不適合擔任外相中最適合的人選,伊藤也只能選擇此人了。因為加藤至少不是一個對俄強硬派,當前日本的外交官中只有兩類人,對俄警惕派和對俄強硬派,還有便是伊藤這位對俄恐懼派,親俄派這類生物在外交官中就不存在。
因為沙皇俄國在日清戰爭之後一直對朝鮮半島的地位喋喋不休,任何一個主張日俄友好的外交官,都會被沙皇俄國在政治上親手埋葬掉,所以在三國干涉還遼之後,日本就沒有了日俄友好的聲音。伊藤博文這樣的元老為日俄關係緩和幾句,都已經被民眾罵成恐俄派,其他人哪敢再談什麼親俄主張。
除此之外,在立憲政友會和三井財閥建立聯繫之後,伊藤也不願意和三菱財閥徹底決裂,因此提名三井的女婿當外相,也是一種政治上的妥協。
當然,伊藤博文之所以覺得當前國內就沒有一個合格的外相人選,是因為他現在的眼界提升了,要是換成一年前,那麼他並不會認為加藤高明是不合格的外相。因為那個時候,連他自己也沒搞清楚日本的外交到底是什麼。
歸根結底,日本和清國在國際外交上也就是難兄難弟,日本無非就是記住了挨打是什麼滋味,而滿清仗著塊頭比較大,被列強揍了幾次都沒感覺,依舊沒把外交當回事,直到日清戰爭之後才稍稍有些回味過來了。
但是對於國際形勢和國際秩序,日本的理解還停留在「尊重萬國公法,尊重萬國公法,尊重萬國公法」的程度上。直到林信義的幾篇對於國際形勢的分析,伊藤博文才徹底明白過來,當前的國際形勢是怎麼變化的。
簡單一點,就是當前的日本外交就該順著大英帝國國力開始衰退這一判斷進行左右逢源,以謀取在穩定國際秩序或破壞國際秩序的外交中獲得最大利益,而不是繼續兩眼一抹黑的拿著萬國公法研究怎麼廢除不平等條約。
當伊藤博文站在了大英帝國國力開始衰退這一判斷的基礎上再去看待全球發生的各種事件,突然就有了一種很清晰的外交脈絡,過去搞不懂各國為什麼會如此外交,現在看著也能霍然開朗了。
站在了這種層次上的伊藤博文,對於加藤高明對於英國拋出的一點誘餌就沾沾自喜,自然是覺得不滿意的。不過他還是耐心的教導了對方几句,把自己的外交思路告訴了對方,希望加藤能夠慢慢成熟起來,從而協助好自己妥善的處理好外交事務。
加藤左思右想,也很難理解伊藤博文這種外交理念上的突然變化,這和上次伊藤博文組閣時的外交理念完全就不是一回事了。他能夠接受自己和伊藤就對俄外交上的對策展開爭吵,但是真心不能接受這種完全無法預測的外交設想。
加藤只能對著首相說道:「閣下,英美之間的分歧比英德之間的分歧要小的多,英國的貴族和美國的百萬富翁繼承人結婚的也很多,我實在很難相信,閣下這個大膽的猜測。不管怎麼看,英國也應該聯合美國打擊德國,而不是反過來,這完全沒有理由啊。」
伊藤博文只是盯著他說道:「只要看一看美國人在船台上的戰列艦數量和每年投入海軍的建設費用,就知道美國海軍的規模已經超過了自衛的需要。那麼他們還在不斷的投入建設海軍的目的是什麼呢?
再想一想吧,去年六月德國人通過了第二海軍法,今天英國人就提出了日英德三國同盟,這說明什麼?說明英國人就是想要阻止德國發展海軍,因為英國不能容忍列強展開海軍競賽。
你認為英美之間的分歧比英德之間的分歧小,哪是因為美英雙方都在互相忍耐,他們為什麼忍耐?想想現在山縣為什麼要忍耐俄國人就明白了。不是為了戰爭做準備,那麼就沒必要對他國進行忍耐。」
加藤腦子裡很亂,不過他最終還是點頭說道:「不管如何,跟在英國人身後組建三國同盟,至少俄國人就不能在東方為所欲為了,這對於日本來說倒也是好事。」
伊藤博文卻嘆了口氣說道:「我說了,日英德三國同盟是最好的結果,但未必能成。所以我們要努力爭取這個結果。」
加藤又感到意外了,他望著伊藤說道:「這個,德國那邊似乎還沒有給出什麼答覆,為什麼閣下如此肯定?」
伊藤博文道:「因為現在清國的局勢,使得俄國成為了秩序的挑戰者,在德國人眼中,英俄矛盾已經大於了德俄矛盾,所以德國人壓根不會對這一同盟有什麼期待。德國人好不容易才等到俄國把力量轉向東方,為什麼要和英國人結盟把俄國人的注意力拉回歐洲呢?」
加藤覺得腦子裡更亂了,他也懶得再去思考之後的國際形勢了,只是直接向伊藤問道:「那麼一旦德國不加入同盟,英國還會和我國結盟嗎?」
伊藤搖著頭說道:「假如德國不加入同盟,我們和英國結盟,就意味著我們要同俄國單獨開戰,負起把俄國趕回歐洲的任務。不過這樣的話,英德關係就會陷入緊張,英美關係就會緩和下來,我國將不會在日英同盟中獲得任何好處。
我們應當藉助這個機會和德國親近,和英國交好但不結盟,然後迫使英國去扶持清國,讓清國去吸引俄國的注意力。我國再視俄國和清國的戰爭激烈程度,再決定是否介入戰爭。」
加藤對於這個推斷終於有話說了,「讓英國去扶持清國?這恐怕不符合我國利益吧。不管是俄國吞併了中國,或是中國擊退了俄國重新強大起來,都意味著日本身邊出現了一個強大的大陸國家,這個時候日本該怎麼辦?」
伊藤點了點頭說道:「是的,俄國或中國在東方的強大,都會排斥其他國家在東亞大陸的特殊利益。但是你不要忘記了,印度大陸就在中國和俄國的隔壁,也就是說,當這一局面出現時最感到威脅的是英國人而不是我們。
為了對抗這一強大起來的陸權,英國才會放開限制日本的手腳,我國才能把力量投射到南洋及東南亞大陸。對於我們來說,這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若是東亞大陸上就是一個誰也打不過的清國,那麼英國人憑什麼讓日本把手伸去南洋?
所謂看門狗的待遇,是按照威脅待遇等級提升的,不是按照對於主人的忠誠而獲得提升的。日英同盟不過是一道限制日本行動的枷鎖罷了,誰會主動去帶上它?」
加藤默然了,他就很想帶上這道枷鎖,或者說在這間辦公室外有很多日本人都想著帶上這道枷鎖。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伊藤的話確實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