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第一卷

杉山茂丸瞧著自己手中的白瓷酒杯,恍惚了片刻後便回過了神來,抬頭看著富山和結城說道:「剛剛不是說了嗎?陸權國家的興起,使得海權霸主英國遭到了挑戰,其中最有可能挑戰英國人的就是德國人。

普法戰爭中德國陸軍表現出的強大攻擊能力,使得法國這個大國變成了一個二流國家。但是妨礙德國削弱法國的原因,在於英國、俄國和奧匈帝國的反對。

現在奧匈帝國已經成為了德國的盟友,假如俄國把力量轉向東方,那麼德國就將再一次獲得單獨對付法國的機會。英國是一個海上強權,他可以把德國的艦隊封鎖在港口之內,但是在陸地上的戰鬥就幫不上什麼忙了。

假如法國就此向德國屈服,那麼英國就會失去對於歐洲的控制。想一想吧,如果歐洲統一在一個國家的影響下,英國人還能繼續把力量分散在全球嗎?

一旦這個機會出現,德國一定會忍不住冒險的,就像我們發動了日清戰爭一樣。所以,這場波及全歐的戰爭並不是不會發生。」

結城還是有些不明白,他於是問道:「可這同玄洋社解不解散有什麼關係?」

和這樣的大老粗對話,杉山茂丸覺得有些痛苦,剛剛他和林信義配合的多好,大家只是對了一句話就知道各自的心思了,也就不必浪費什麼唇舌了。

不過他瞧著富山滿似乎也沒明白過來,於是便解釋道:「想要引誘俄國把力量用於東方,我們就不得不向俄國示弱,容忍他們一步步的侵佔滿蒙地區。這樣的話,從日清戰爭之後我們一直謀劃的佔領滿洲計畫就等於被廢棄了。大陸政策一旦被修正,那麼以推動大陸政策為主旨的玄洋社還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嗎?」

結城聽了有些半信半疑的說道:「這小子能有這樣大的影響力,能讓陸軍放棄大陸政策?」

富山滿倒是有些明白過來了,他開口說道:「他是沒有,但是伊藤侯有,山縣內閣的外交不是已經被伊藤侯修正了嗎?長州派可不是山縣侯一人的。只是,世界秩序的重建又是什麼?伊藤不可能空口白話就讓陸軍放棄大陸政策的。」

杉山茂丸嘆了口氣道:「我也很想一睹全文,但是松方公只和我講了世界秩序的崩潰部分,後面的他沒說。不過按照我的推測,假如英國真的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全球霸權,那麼伊藤侯謀求的必然是英國從東亞退出後的地位。也只有這個利益才能說服山縣侯放棄大陸政策。」

富山滿理解了杉山茂丸的意思,一旦陸軍也同意放棄大陸政策,就等於玄洋社之前投入在大陸的人力物力都白費了。到了這種時候,為了防止玄洋社壞事,伊藤說不好真的能下令讓玄洋社解散。

他臉色有些陰沉了下來,可又說道:「把他送去海軍就沒有問題嗎?西鄉對他的重視可也不同尋常啊。」

杉山茂丸立刻說道:「重點不是西鄉是否看重他,而是當他身上打上了海軍的標籤,那麼山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他所提出的新主張的。那樣的話,這就不是國策之爭,而是陸軍和海軍之爭了。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是伊藤侯也很難再動搖長州派的人了。」

富山鬆了口氣,搖著頭說道:「想不到一個中學生也能讓我們這麼頭疼,希望他進了海軍後能好好接受教育,別再出來攪局了。」

杉山茂丸卻又跟著問道:「你打算怎麼把他弄去海軍?」

富山道:「他不是剛考完中學畢業試么,等考試成績出來,就找人把他帶去江田島好了,進了海軍兵學校之後,就是海軍的事了。」

杉山茂丸趕緊搖著頭反對道:「既然西鄉親自點名讓他去海軍,那麼他日後的前途一定會不可限量。玄洋社雖然現在和陸軍越走越近,但也還沒法擺脫海軍的影響力,因為海軍切斷了和我們的煤炭交易的話,陸軍可不會養我們。」

想到玄洋社的經濟來源,富山也皺起了眉頭,杉山茂丸這個時候又說道:「讓喜舞小姐去接觸吧,少男少女,來一場浪漫的戀愛,然後把他帶去江田島就好,這樣他也怨恨不到我們。」

富山有些愕然的看著杉山,驚訝的說道:「我們在喜舞身上投入這麼多,不是打算用她去結交財經界的有力人士的嗎?用在他身上,值得嗎?」

杉山茂丸沉默了片刻後說道:「對於這樣的人,投資的越早就越少,投資的越晚就越貴。假如不把這樣一個人掌握在手中,你真的睡得著嗎?」

富山安靜了良久,方才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也不錯,一個有能力修正大陸政策的人,確實不應該讓他脫離玄洋社的控制。我會同花子說的…」

把林信義帶離了料亭的小川平吉,到了半路上終於忍不住向他教育道:「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什麼閑事都敢管。這裡可是東京,龍蛇混雜之地,那些浪人可不像鄉下那麼講規矩的。」

林信義低頭認錯,不過接著他便說道:「不過經過了今天之後,我算是真正明白了一句話。」

小川平吉有些好奇的問道:「你明白了什麼?」

林信義平靜的說道:「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想要避開某些人是不太可能的。」

小川平吉:「…」

天長節之後,竹野內豐和小川英次郎決定返回老家,畢竟一高的開學至少要在明年春天的三四月份,東京雖然熱鬧但對於兩人來說太不自由了,不如在家鄉和一班認識的朋友玩耍。

林信義選擇留在了東京,一方面是小川平吉建議他繼續在東京研究歐洲局勢,森先生對於他的研究還是很滿意的,每個月的報酬都提升到160元了;另一方面是他也想留下繼續學習德語和俄語,在安部教授的介紹下,他找到了一位俄文老師。一三五下午學習德文,二四六下午學習俄文,剛好可以錯開時間。

把竹野內豐和小川英次郎送回去的第二天,他早上正在帝國圖書館的閱覽室翻閱英文報紙,突然一個女孩子走了過來,向他請教道:「請問,您能否幫我找一本書?」

林信義抬頭望去,一個眼睛又細又長,看起來很嫵媚的女孩子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他看到了對方胸前掛的校徽,上面寫著英和女子學校。

女孩子對著他落落大方的說道:「我們老師讓我們找一本英文書學習英文,我在其他地方沒有找到,聽說帝國圖書館有這本書,但是我的英文不是很好。我看你能夠看懂英文報紙,所以想請你幫個忙。」

林信義當然不會拒絕幫助一個看起來很順眼的女孩子,而且他總覺得對方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是在哪見過,他放下報紙起身問道:「是什麼書?」

林きむ子想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的說道:「我突然就忘記了書的名字了,不過我們老師和我說過書的內容,會不會太麻煩你?」

林信義微笑著回答:「不,不麻煩,你可以說一說內容,不過我不能保證一定找得到。」

林きむ子一臉感激的說道:「那真是太感謝你了,我記得書的內容是,一個地主家裡有五個女兒,地主夫人想著為女兒物色稱心如意的丈夫,然後在舞會上…」

林きむ子一邊說著故事,一邊儘力展現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雖然她並不喜歡這麼做,但如果能夠藉此獲得自由的話,她還是會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