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第一卷

杉山茂丸聽了這話只是一笑,便轉而和富山滿說道:「既然請我們來濱之家喝酒,豈能不看歌舞?我可是聽說了,喜舞小姐已經隱隱有西川千藏之影了,不如請她過來為我們表演一段吧。」

富山滿雖然有些意外於杉山茂丸的建議,他今晚可不是想要找回什麼面子,而是希望把西鄉看好的人才先弄進玄洋社,為玄洋社的壯大積蓄一份力量,不過在這之前還是要先教訓一下這小子,免得他過於自傲了。

杉山茂丸是他的頭號智囊,也是玄洋社中最具有政治才能的人,雖然日清戰爭之後開始淡出玄洋社的公開活動,並對外宣布退出了玄洋社,但杉山茂丸也是為了能夠和財經界的人士能夠更好的交流,畢竟沒什麼實業家會願意和黑幫分子合作正經生意的。

作為山岡鐵舟的門人,杉山茂丸可不是什麼頭腦簡單的浪人,正是在他的建議下富山滿才謀求了福岡縣的築豐煤田,為玄洋社打下了堅實的經濟基礎,從而讓玄洋社沒有淪為一般的黑社會。

而宣布退出玄洋社的杉山茂丸也立刻投身於銀行業,在金子堅太郎的介紹下親自前往美國和財閥摩根會面,獲得了對方的一億三千萬日元的投資,成為了開發台灣的資本基礎。

可以說,杉山茂丸是玄洋社中唯一的一個有政治經濟才能的人,也是在藩閥之間縱橫自如的人物,富山滿相信以他的能力去壓制一個少年還是沒有問題的,這才把他叫了過來。

沒想到今晚還沒有開始這就結束了?富山滿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叫來了老闆娘內田花,表示希望看喜舞小姐的表演,內田花很快就出去安排了。

對於林信義來說,他其實很不能理解日本舞踴美感究竟在什麼地方,把原本姿容俏麗的各色美女都塗抹成一種樣子的白臉,完全不符合中國人的審美。在中國人看來,美是色、藝、景三者之結合,但是日本人所看到的美,則是一種支流破碎的感覺。

不過能夠不同玄洋社的頭目討論政治什麼的,林信義雖然感覺不耐,但也能安靜的欣賞下去,不看臉的話,年輕女孩子的身體還是具有充分美感的。

而在舞伎賣力的跳舞的時候,林信義等待的救兵終於到了,小川平吉的出現讓林信義今天的冒險終於宣告結束。同富山滿打了招呼,喝了幾杯酒後,小川平吉就帶著林信義告辭了,林信義在他身邊貌似一個乖巧的學生。

不過就在林信義起身準備離去的時候,杉山茂丸突然向他問道:「喜舞小姐今晚陪你坐了一晚,你對她的舞蹈有怎麼看法?」

林信義瞧了一眼身邊就坐的女子,一臉白粉下他真瞧不出對方的年紀,加上他把精力都用在了防備三位玄洋社的頭目身上,因此也沒有和對方做什麼交流,聽了這話他下意識的想起了報紙上的一句話,就隨口說道:「宛如一副移動的浮世繪,讓人記憶深刻。」

小川平吉聽完就對著富山滿等人點頭告辭,拉著林信義出門了。房內,杉山茂丸又突然向坐在林信義身邊的女子問道:「喜舞小姐,你對這個少年怎麼看?」

對方毫不客氣的評價道:「從頭到尾都在敷衍,連最後那句話都是抄的,他根本就不喜歡日本舞。我累了,小女就先告退了。」

當房間內的女子都離開之後,富山滿終於向著杉山茂丸問道:「剛剛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杉山茂丸知道富山問的是哪句話,因此便順口回道:「集權政府的話,他沒必要和我們爭論;民主政府下,他有發表言論的自由。當然,我覺得他這話應該還有一層意思,道不同不相為謀也。」

結城虎五郎一聽這話就惱了,他重重的一拍面前的案幾,瞪大了眼睛喝道:「狂妄的小子,這是把我們玄洋社都不放在眼裡嗎?」

杉山茂丸對於結城虎五郎的憤怒並無同感,他覺得就對方在朝鮮乾的那些破事,有人能瞧得起玄洋社才是怪事,他之所以宣布退出玄洋社,也是害怕被人當成毫無底線的玄洋社分子。沖入朝鮮王宮輪、奸、殺害朝鮮王妃,為了掩蓋罪證還燒毀了屍體,這種無腦的行為徹底的把日本幫助朝鮮獨立的假面具給摘下來了。

杉山茂丸瞧不上這種粗暴的浪人手段,不過他也不想去駁結城的面子,因此只是拿著一杯酒喝著,不去理會結城的叫囂。不過富山滿卻出聲制止了結城說道:「他還是有這個資格說這話的,伊藤和西川都想把他納入門下,我現在也正頭疼,該聽誰的好。」

結城虎五郎一臉愕然的看著富山,看著對方絲毫沒有變化的臉色,知道富山並沒有和自己開玩笑,他頓時就住了口。如他這樣的浪人,一生所追求的不過就是為這些權貴所驅使,就這人家還未必看得上,用得著的時候使喚一聲,用不著就棄之如夜壺,收入門下這樣的事,幾乎不太可能出現,杉山茂丸這種是本身就有出身的,不是其他浪人可以仿效的。

杉山茂丸這個時候卻又放下了酒杯認真的說道:「當然應當把他送給西川,這樣的人要是入了伊藤門下,玄洋社估計就可以解散了。」

富山和結城一臉茫然的看向了杉山茂丸,以為自己是聽錯了。杉山茂丸看了兩人一眼後方才說道:「我最近在松方公那邊瞧了一篇文章,叫世界秩序的崩潰和重建,就是這小子寫的。伊藤和松方都認為此文是對《幽囚錄》最好的補完,吉田先生所在的時代日本過於蔽塞了,所以《幽囚錄》對於外國的分析多少有些不切實際,但是此文對於外國的分析卻補充了《幽囚錄》之不足。」

富山和結城當然知道《幽囚錄》代表著什麼,這幾乎就是長州藩的政治指導書,山縣的大陸政策就來自於此書之指導,伊藤和松方居然認為這小子的文章能夠用來補完《幽囚錄》,這個評價可以說的上是最高了。

結城迫不及待的問道:「這什麼世界秩序的重建到底寫了什麼?」

杉山茂丸看了一眼保持鎮靜的富山,這才開口說道:「文章里說,從17世紀開始整個世界就開始了海權和陸權的競爭,英國是最先意識到控制海洋代表著權力的國家,這也就使得英國最終戰勝了西班牙、荷蘭、法國登頂了世界霸主的位置。

但是鐵路的發展,使得陸權再度興起,於是當今時代就變成了英國這個海權霸主對抗多個新興陸權國家的格局。英國的殖民主義雖然為英國積累了大量的財富,但並不能讓英國把海外殖民地變成真正的英國,因此英國的力量和三百年前沒什麼區別,依舊只存在於英倫三島之上。

英倫三島之外的力量雖然從屬於大英帝國,但並不是大不列顛的力量。也就是說,一旦大英帝國消亡了,大英帝國的力量也就消失了。但是大英帝國本身是不存在的,這不過是倫敦給海外各殖民地塑造出來的假象。

因此,一旦英倫三島受到了威脅,那麼倫敦必然會拋棄大英帝國的利益去維護不列顛的利益,而倫敦這一行動就是大英帝國幻像崩塌的開始。」

結城終於忍耐不住了,他反駁道:「這是什麼鬼話?大英帝國和不列顛怎麼可能不是一體?他是喝醉了寫出來的文章嗎?」

杉山茂丸嘆了口氣道:「要是他只寫到這裡,那麼這當然是胡話,不過他還進行了論證。想要證明大英帝國和不列顛的利益不一致,只要歐洲爆發一場涉及全歐的戰爭就能證明了。在這場戰爭中,倫敦一定會出賣大英帝國的利益去維護不列顛的利益,從而讓海外各殖民地對大英帝國的信仰崩塌。」

這下富山也忍不住說道:「涉及全歐的戰爭?這樣的事情怎麼去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