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清政府向列強駐京各使館遞交了《宣戰照會》,要求各國使節在24小時內撤出北京前往天津,並明確指出了各國水師佔據大沽炮台的行為是一種戰爭行為。
但是對於已經佔領了大沽炮台的各國聯軍來說,他們是不可能就此退出已經佔據的天津,也不可能服從清政府的命令從北京撤離,他們現在等待的是聯軍進入北京後向清政府示威並逼迫清政府做出更多的賠償。
面對堅決不肯撤退的各國公使,和拒絕從天津退兵的聯軍,等待了三天無果的慈禧終於在6月21日發布了《諭內閣以外邦無禮橫行當召集義民誓張撻伐》,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很明確,就是號召軍民起來和外國人決戰。
在清政府看來,列強侵佔大沽炮台已經等於是向大清宣戰,而在清政府遞交了外交照會後各國拒不撤兵,那麼交戰事實已經成立,接下來自然就是雙方交戰了。因此這份上諭其實就是滿清的總動員令。
當然,按照後世的歷史學家而言,清政府並沒有向萬國宣戰,因為清政府並沒有向各國直接遞交宣戰書。這個邏輯大概和抗日戰爭是從1941年12月9日中華民國政府對日宣戰開始的,至於之前兩國只是友好的在中國領土上進行了戰鬥行為。
可以說,中國從來不缺少漢奸文人,只要能夠獻媚於權貴,他們是不惜把殺人犯、劊子手描繪成聖人,把賣國賊描繪成民族英雄的。
不過早在北方形勢緊張之前,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兩廣總督李鴻章、郵政大臣盛宣懷等就開始商議如何保存東南各行省的穩定,避免列強有借口入侵了。
清政府把宣戰詔書發往地方時,郵政大臣盛宣懷下令各地電信局將清廷召集義和團民及宣戰詔書扣押,只給各地督撫觀看,並且電告各地督撫,不要服從此命令。
時任兩廣總督李鴻章接到詔書立馬致電朝廷說:「此亂命也,粵不奉詔。」李鴻章的電報立刻獲得了東南各省督撫的支持。
劉坤一、張之洞、李鴻章、閩浙總督許應騤、山東巡撫袁世凱、浙江巡撫劉樹棠、安徽巡撫王之春和廣東巡撫德壽,這些東南大員開始形成了一個避戰保土的利益集團,陝西巡撫端方、四川總督奎俊雖然沒有加入這個集團,但也對這種避戰保土的主張表示了同情。
在上海有著重大利益的盛宣懷,在鄭觀應的建議下,指示上海道余聯沅邀請各國駐上海領事舉行會晤,議定了《東南保護約款》九條和《保護上海城廂內外章程》十條,從24日盛宣懷正式提出到26日正式訂約,前後僅三天。
東南督撫的不服從和東南保護約款的簽訂,使得北京大為恐慌。6月29日,清廷再下諭旨《軍機處寄出使俄國使臣楊儒等電旨》給清廷駐各國使臣,向他們強調此次戰事,決非朝廷所願,從這一刻開始,慈禧已經有了拋棄強硬派的念頭。
而此時的田邦璇作為張之洞的代表,正在上海參與了同各國駐上海領事會晤的東南保護約款商議。田邦璇是湖南著名文人田金楠子,田金楠是南學會的成員之一,田邦璇就讀的長沙時務學堂其實也是張之洞創辦的兩湖書院的分支。
本身和張之洞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田邦璇在回國之後,很快就進入到了張之洞的幕府。雖然張之洞對於田邦璇所提出的借洋款改造漢陽鐵廠,把大冶鐵礦、漢陽鐵廠、萍鄉煤礦等廠礦合為一體,從官督商辦改為國營企業等建議猶豫不決。
不過張之洞對於田邦璇提出的興建武漢長江大橋,藉此避開北方混亂局勢,和列強保持和睦關係的說辭還是相當讚賞的。
張之洞對於自己的心腹梁鼎芬、鄭孝胥都說起過田邦璇,認為此人出身書香門第,又有才幹,實在是不可多得之人才。隨著北方局勢越來越混亂,張之洞對於能夠分析時局的田邦璇也越發看重,這一次才終於把他派到了上海。
不過歸國的這幾個月里,卻讓田邦璇更清楚的認識到滿清已經無可救藥了,所謂的洋務派領袖張之洞實質上依然沒有擺脫官僚的本性,在朝廷、維新派和洋人之間,張之洞優先考慮的還是自己的權力。
所以維新派勢力大張的時候,張之洞可以讓康梁主持長沙時務學堂,但是戊戌政變之後他又立刻把維新派從自己身邊隔離了出去。雖然和李鴻章是政治上的敵人,但是為了對抗朝廷的命令,他也能毫不猶豫的支持李鴻章,並認為一旦北京不保,那麼李鴻章可以就任大總統以主持大局。
從張之洞的不斷轉變立場來看,田邦璇終於承認林信義說的是正確的,地主官僚們是不足以承擔起領導維新的使命的,因為他們所要求的維新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利益而不是國家和民族的利益,一旦當他們發現維新的對象指向了自己的利益,那麼他們就會毫不留情的放棄維新。
北方義和團運動的發展,也同樣證明了林信義說法的正確性。中國的農民階層擔負不起革命的領導責任,因為他們既不能分辨真正的朋友和敵人,也太容易被宗教神棍所引誘,最終只能造成破壞而無建設。鴉片戰爭都已經過去五六十年了,居然還有人相信喝了符水可以刀槍不入,用女人的經血可以抵抗洋槍洋炮,這樣的農民暴動如何抵擋得住列強的入侵?
因此他抵達上海和留在上海租界辦報的秦鼎彝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必須要推翻滿清政府,消滅地主階級,否則中國就無以為生。」
秦鼎彝也非常認同他這話,他同時也向田邦璇講述了自己這幾個月的工作,最後總結道:「…雖然有一部分時務學堂的學生認同了我們的看法,但是康有為、梁啟超依然對清政府抱有好感,關鍵還在於唐才常,所謂的保皇黨,其實大半還在於我湖南時務學堂之學生,而這些學生又都深受唐才常之影響。
唐才常平日里就認為滿人乃是憑藉蠻野兇殺之性氣以竊中國,本就得國不正。變法失敗,六君子被殺,他就認為滿人政權應當被打倒。去年在日本時一度和革命黨走的很近,還對日本的東亞合邦論大為贊成,但是對於我們要求消滅地主階級的主張卻顯得很猶豫。
雖然我和他多次進行談話,但是他依然想要藉助保皇黨的勢力發動起義,繼續維新事業,而不願意支持我們的漸進之策。」
田邦璇聽完了秦鼎彝的彙報,也簡單的講述了自己對於張之洞的看法,並下了結論道:「東南各省互保同列強的妥協局面已經形成,但是列強肯定不會在這份協議上簽字的,他們只是不希望這場民間反帝國主義的運動從北方擴散到整個中國而已。
所以他們現在只是想要穩住長江一線的張之洞和劉坤一,只要兩湖和兩江總督不出兵,那麼中國南方就不可能再有什麼針對外國人的大動作了。但是在列強控制了北京之後,南方也就失去了和列強對抗的大義,中國也就更加任人宰割了。
因此,林君說的是正確的,我們一邊要同滿人劃清界限,激發漢人的民族主義,因為滿人是不可能保衛中國的,能救中國的只有漢人。另一邊則要把矛盾對準李鴻章、盛宣懷,在東南督撫之間製造分裂。
既然洋人只是對東南督撫進行欺騙,那麼朝廷一旦放棄抵抗投降,各國必然會向朝廷請求割地賠款。割地且不必說,這賠款必然是一個天文數字。所以我們應當在報紙上進行呼籲,要求列強承諾東南不參戰地區的利益,就是不在戰後割地賠款,並要求李鴻章、盛宣懷做出擔保。」
秦鼎彝當即說道:「可是這樣的話,不會造成南北分裂嗎?」
田邦璇道:「當前最重要的是喚起民眾對於清政府和東南督撫的不滿,談什麼愛國主義都是空的,因為這是滿人和地主的國家,人民沒有這個資格去愛它。
與其大家被困在一個鐵屋子裡出不去,倒不如直接把鐵屋子給打碎了。先求得一省一地之革命成功,再擴展到全國各地才是一條出路。假如丟了東三省能讓國人清醒過來,那麼我覺得丟了東三省一點都不可惜。反過來,維持表面上的統一,在洋人的奴才下做奴才,我們就光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