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邦璇抽出了時間去拜見了唐才常,唐才常是時務學堂的創辦人之一,也是田邦璇的老師,這也是唐才常能夠聚攏湖南、湖北一班維新人士的原因,因為這些維新人士不是出身於時務學堂,就是就學於兩湖書院。
可以說,戊戌政變六君子被殺後,維新派除了兩湖的一班維新志士外,就是江浙還有一批維新士紳,其他地區不是就此退出不問政治,就是乾脆投向革命黨了。康有為、梁啟超所謂國內的班底,就是唐才常所聚攏的這批湘鄂子弟,沒有了這班人,康梁就是孤家寡人了。
正因為唐才常手上有人,因此在戊戌政變後他前往日本時就被日本人、革命黨所拉攏,而康有為、梁啟超也因為其激進的態度,不得不展現出願意和革命黨合作的姿態。
田邦璇去拜見這位老師時,唐才常也非常的高興,他親自出門迎接,並對著田邦璇說道:「均一,我可是等的你好苦,我讓虎村給你寫的信你收到沒有?如今國內形勢瞬息萬變,我正等著你來助我一臂之力,打倒後黨,迎皇上復出親政。」
站在天井裡的田邦璇掃了一眼房子里,發覺不管是兩邊的廂房,還是正對天井的堂屋都有著形形色|色的人物,這些人或是肆無忌憚的公開討論打倒朝廷的事情,或是勸說什麼人拜入香堂大家一起做兄弟,還有一間廂房內更是離譜的傳出了吆五喝六的推牌九的聲音。
這哪是什麼革命的據點,要田邦璇看,說這是某個幫會的堂口,也沒人會不相信。如果是一年前的田邦璇,他一定不會覺得這種情況是不正常的,畢竟要和朝廷作對,可不就得拉攏這些江湖上的人物么,也只有這些平日里違法亂紀的會黨,才敢起來和朝廷對抗。
但是現在的他對於這樣的亂象卻有些看不下去了,因為他已經理解,依賴會黨能夠很快拉起一支反抗朝廷的部隊,但是這些沒有理想的會黨很快就會因為革命的不順而散去,最終不過是打開了一兩座縣城,讓他們劫掠了一些有錢的人家,但是什麼都不會改變。
因為在這些會黨看來,造反不就是搶錢搶女人么?要是運氣好推翻了朝廷,那麼大家就是開國功臣,要是運氣不好打輸了,大家就相忘於江湖好了,等著下一次造反就是了。不過這樣的造反,除了讓百姓厭惡革命之外,根本達不到打擊滿清統治的革命目的。
換了一個角度之後,從人民的角度去看待這樣無序無目的的暴動,田邦璇覺得這樣的「革命」簡直就是瞎胡鬧。但是,即便是號稱革命黨的孫文等人,也是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發動暴動,期待某一次可以撞大運的推翻滿清,這可真是讓人無言以對了。
事實上在東京時,他和蔡鍔等人曾經去和革命黨聯絡過,但是他們不及不覺得自己的革命方式有問題,反而覺得他們膽子太小,不是幹革命的料。而這些革命黨之所以對自己的革命方式堅信不疑,因為日本幕末的維新革命就是這麼乾的。
和林信義深入的探討過革命道路的田邦璇一度懷疑,那些日本浪人是否在故意誤導孫文這些革命黨,畢竟連林信義這樣的日本少年都可以對日本幕末維新的成功做出一個系統的分析,這些日本浪人怎麼可能會不知道日本的幕末維新是怎麼成功的。
聯想到林信義讓他警惕日本的帝國主義傾向,他也確實生起了對於這些積极參与中國革命的日本浪人的懷疑。也因此,他對於主張和日本合邦的唐才常是有所防備的,這也是他返回國內後沒有第一時間和唐才常聯繫,反而去了武漢的原因。
假如說沒有去見過林信義的田邦璇只有一腔熱血的話,那麼現在的田邦璇就變得成熟謹慎了起來。畢竟一個17歲的少年對於國際形勢能夠做出這麼冷靜的分析,絲毫沒有為本國的崛起而沖昏了頭腦。而他們這些比對方多吃了十幾年米飯的,遇事卻只會無能狂怒,這樣一對比也太羞愧了。
從神戶村離開後,田邦璇就不斷的審視自己,然後改變自己,因為他實在接受不了那個過去的自己。而現在他在這裡看到唐才常乾的這些事,覺得這位老師就和過去的自己一樣,完全是憑著熱情而不是理念在做事。
他收回視線後,對著唐才常擠出了個笑容說道:「老師,咱們能找個安靜一些的地方談談嗎?」
唐才常是那種江湖脾氣,覺得大家既然聚在一起做事,那麼就沒有什麼可以隱瞞的。不過田邦璇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也在時務學堂的學生中有不小的影響力,他還是給了這位學生一個面子,請他上樓去自己的卧室談了。
唐才常住的是上海比較出名的石庫門房子,上下兩層結構。其實隔音性能並不是那麼的好,不過總比在下面對著一群人談話強。
兩人在樓上窗前坐下之後,田邦璇就開門見山的說道:「老師,此前力山應該和你談過幾次了吧?你到底對我們的漸進路線是怎麼看的?」
唐才常也不搪塞,直接回道:「滿人入關殺戮太甚,這個國家本就不該他們來統治,慈禧又倒行逆施,現在在北方還弄出了向萬國宣戰的笑話。所以,打倒滿人這件事上,我是贊成的。但是,皇上並沒有做錯什麼,他也是想要變法圖強的,不過是被慈禧所害,所以才無能為力。我以為,皇上還是應當保的。」
田邦璇只覺得啼笑皆非,他於是追問道:「老師一邊排滿,一邊擁護皇上,覺得這條路走得通嗎?」
唐才常也知道,自己起兵勤王的主張並不受人歡迎,就連他的學生也沒有贊成這個主張的,只不過大家都想著先把革命鬧起來,勤王不勤王的事,先放到日後再說。
猶豫了一下後,他只能對著田邦璇說道:「此次行事乃是聯合了各方之力,起事需要的經費是康有為給的,他是勤王派,如果不打勤王的旗幟,康有為是不會給錢的。
我們這些人,讀書寫文章還行,組織革命那是真的不行,否則復生他們也不會被害了。這方面就得靠革命黨,興中會派了許多人幫助我們聯絡各省豪傑,要是不打出排滿的旗幟,他們肯定是不幹的。
不過我覺得,不管是勤王還是排滿,反正都是要起兵反對朝廷的,不如大家先合在一起一塊做事,日後有什麼問題,就日後去解決好了,我不相信還有解決不了的問題。當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拉出一支軍隊出來。」
田邦璇搖著頭說道:「康有為、梁啟超是不可能起兵,他們要有這樣的決心,當日就不會逃亡日本而是回鄉組織軍隊去了。他們所謂的支持,我看倒是有可能是以勤王的名義在外欺騙華僑的捐款。」
唐才常這下有些不樂意了,對著田邦璇說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康梁兩位先生,他們好歹也是你的師長,你這種猜測也太過分了。」
田邦璇卻堅持道:「老師覺得我過分沒什麼,但是老師現在肩上擔著數百上千條人命,為了這些人的性命著想,是不是應當先以小人之心猜測下康梁呢?梁啟超在戊戌政變之後還有些反思的意思,但是康有為就算到了日本也還是期待著朝廷的赦免令的,他在加拿大更是連續發了幾封電報不準梁啟超和革命黨接觸。這樣一個人,能夠支持老師你造朝廷的反?學生擔心,老師和同學到時被康有為架在半空進退兩難,那時再談什麼君子小人,還有意義嗎?」
唐才常張了張口卻真的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他也知道梁啟超可以說是君子,但康有為就真的未必了。不過他很快又恢複了鎮靜說道:「無妨,我也不是只把希望寄托在康梁身上的。
北方生亂之後,社會名流紛紛南下避難,我已經容閎、嚴復、章太炎、文廷式這些人聯絡過,過幾日便在張園召開會議,商議如何應對各國聯軍攻破北京的善後事宜。若是有這些社會賢達出面呼籲,東南督撫或者可為我助力,到時便是北上撥亂反正,迎皇上復政的大好局面。康梁不支持,便不支持好了。」
田邦璇聽了更是搖頭道:「張園之會我也聽說了,這會議光憑老師你可辦不起來,真正要辦這場會議的是盛宣懷、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
為什麼他們要辦這場會議,因為東南各督撫已經達成一致,和列強約定了戰事中立,也就是東南互保。雖然和洋人達成了約定,可是對於朝廷還需要一個說法,於是盛宣懷又支持了這場張園之會,這場會議的目的就是弄出一個臨時國會來。
這個國會不是為了做事的,而是用來警告朝廷的。朝廷和洋人達成妥協停戰,再來追究東南互保一事,那麼這個國會就會從草台班子變為東南督撫所認可的東南國會,以此對抗朝廷。
假如朝廷知道厲害,不追究東南互保一事,那麼這個國會就是一個鬧劇,大家發表一個不承認的聲明,所謂的國會也就散了。
老師所謂的利用東南督撫,不過是為東南督撫所利用罷了。學生覺得,老師可以罷了這個念頭,咱們還是從長計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