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山滿三十五歲之後才開始發跡,此前幾乎都混跡於下層之中,雖然在下層中他見過不少比林信義更為狂妄的浪人,但是他對於年紀輕輕就受到森泰二郎重視的林信義還是充滿了不喜。
他覺得這樣的人太華而不實,又不是天生貴種,憑什麼這麼狂?狂也就算了,居然還真能得到貴人賞識,他情不自禁的就想要戳破對方華麗的外衣,看看裡面的一包稻草。
於是聽了林信義的大話後便冷冷的反駁道:「列強雖然出自歐洲,但是中國佔據了東亞霸主的地位有著幾千年的歷史,地大物博又人口眾多,若是能夠稍稍振奮起來,那麼以中國的物產加上人口的優勢,列強如何能夠在亞洲橫行?」
林信義聽了這話終於認真的瞧了一眼這位中年大叔,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出奇,但是眉目之間卻有著一股兇狠的氣勢,怎麼看都不像是做正行的。想不到這樣的人居然也有這樣的見識,林信義不得不承認,明治時期確實是日本人才輩出的年代。
不過他還是搖了搖頭說道:「這位大叔說的很有道理,只是可惜了。」
富山滿頓時奇道:「可惜什麼?」
林信義端起了面前的清酒一飲而盡後說道:「可惜清國自己看不到這點,而我國的執政者又太過短視。不知外交乃是為國家而服務,不是為戰爭而服務。」
森泰二郎饒有興緻的聽著林信義和富山滿的對話,雖然他這個私人秘書主要是為伊藤寫信和修改漢詩,並不關心政治上的事務,但是在伊藤身邊這麼久了,耳濡目染之下,他也不是對政治一無所知的文人,他自然能夠聽的出來,林信義口氣雖大,但還真不是浪人式的狂妄。
浪人式的狂妄,就是為了吸引上位者的注意,什麼大話都敢說出口,但卻並不去考慮實現的問題。畢竟浪人們其實就是社會競爭當中的失敗者,他們不甘心沉淪於底層,但又無法依賴自己的能力爬上去,就只好千方百計的引起上位者的注意,從而給自己一個翻身的機會。
說起來,他身邊的富山滿就是這樣一個起死回生的浪人,而富山滿賴以翻身的關鍵,就是為征韓戰役鼓吹,最終得到了一些人的賞識,從而獲得了九州煤礦的開發機會,現在終於變成了一個有身份的富翁。
只不過在伊藤的眼中,富山這樣的人終究不過是用來付賬和做些暗地裡勾當的下人,是不值得過於重視的。所以森泰二郎也很好奇,為什麼伊藤會對一個長野鄉下來的少年這麼看重。借著富山去試探一下林信義的底,他倒是很樂意觀戰的。
森泰二郎不說話,小川平吉自然也不會出聲打斷,而富山雖然知道森泰二郎有借自己試探少年的意思,但一來他不認為自己會不如少年,二來他也希望在森泰二郎面前表現一下自己的見識,讓伊藤知道自己並非只知道大話的浪人。
因此他毫不客氣的追擊道:「戰爭乃是一個國家是否能夠生存下去的基礎,要是連戰爭都輸掉的話,哪還有什麼國家?為戰爭服務就是為國家服務,小子,你的見識還是太短了吧。」
雖然林信義並沒有什麼和陌生人爭高下的想法,但是為了避免寫什麼清國時局評論,森泰二郎要的評論顯然不是讓中國人反思的那種評論,而是討論如何接著清國事端令日本利益最大化的評論,林信義顯然沒有為侵略者出謀劃策的興趣。
因此他乾脆接著富山滿的發難轉移了話題道:「如果只是空口白話的爭論,那麼我們爭上三天三夜也不會得出結果。既然這位大叔這麼堅定的相信外交為戰爭服務就是為國家服務,倒不如我們來做個遊戲好了。」
富山滿感覺自己一拳好像打了個空,少年的回答讓他有些反應不及,遲疑了一會才問道:「什麼遊戲?」
林信義思考了片刻後說道:「就以現在清國的局勢為基礎,大叔你來負責日本的外交,我來負責俄國、清國、德國、美國、英國、法國的外交,小川叔和森叔作為裁判,假如我們做出的外交決定不符合他們的認知,就撤銷。讓我們看看,為國家服務的外交和為戰爭服務的外交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你看如何?」
富山滿有些猶豫的瞧向了一旁的森泰二郎,卻見這位出名的漢學者興緻勃勃的點頭贊成道:「男人來這裡本來就是為了放鬆的,這樣的遊戲倒也有趣,不過我們還應找幾位美女把你們的外交措施寫下來,這樣玩起來就更有意思了。」
見森泰二郎不反對,富山滿也不覺得玩個遊戲自己會有什麼損失,他也就乾脆的起身到房外叫來了幾位酒女。這些盛裝打扮的酒女原本以為是來陪酒的,卻不了富山滿讓人拿來了紙筆,然後安排一人坐在自己面前,六人坐在了林信義面前,說要玩什麼遊戲。
雖然不知這幾位客人要做什麼,不過富山滿可是本店的熟客,出手也一向大方,於是酒女們也就照著做了。安頓好酒女之後,富山滿這才對著林信義問道:「那麼我們應該如何開始?」
對於這種遊戲,林信義還是比較熟悉的,他想了想說道:「那就先從清國的局勢變化開始吧,在各國公使的施壓下,清政府處死了殺死英國傳教士的兇手,並對英國人做出了賠償。不過這一判決並不能得到清國民眾的認同,清國民眾對於清政府的不滿開始上升,加入義和團的平民數量大大的增加了,北直一帶的民眾開始攻擊袒護洋人的官府和洋人…」
富山滿忍不住叫停道:「你現在說的這些和外交有什麼關係?」
林信義欠了欠身子說道:「這是劇情發展,外交總要對應一個具體情況做出反應,小川叔和森叔覺得,我對於清國局勢的推演有沒有問題?」
小川下意識的看向了森,森回憶了一下清國發回的電報,終於點了點頭說道:「可以照著這個方向推演下去。」
富山滿閉上了嘴,林信義隨即接著說道:「…清政府無力按照民眾的要求驅逐洋人,也無力按照洋人的要求鎮壓暴動的民眾,各列強決定派兵入京護僑…清太后決定支持義和團驅逐在華洋人。接下來各國都決定出兵,輪到你代表日本做出決定了。」
富山滿覺得這個問題還用想嗎?當然是選擇出兵。林信義以英國公使的身份詢問日本軍隊是否加入聯軍,富山滿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但是接下來的變化,富山滿就覺得十分之不對勁了,他再一次叫停然後質問道:「喂,喂,不是說聯軍統一行動的嗎?為什麼俄國人直接出兵佔據滿洲了?這也太不對勁了吧?」
林信義看著他冷靜的說道:「俄國人認為自己在履行聯軍的責任,英國或其他國家無權干涉自己的行動,德國和法國對於俄國的行動表示了默許。英國只能表示關注,清國無力反抗,美國支持英國,那麼日本打算怎麼辦?」
富山滿繼續抗議道:「英國為什麼只能表示關注?德國和法國為什麼對俄國的行動表示默許?你這完全沒有說明理由。」
林信義卻搖著頭說道:「理由已經交給兩位裁判了,你不如詢問他們,我的理由是否充分。」
富山滿轉頭看向森和小川兩人,卻見兩人對著他點頭說道:「小林的理由說的通,我們認為德國、法國和英國的外交行動是合理的。」
這個時候林信義突然向富山滿說道:「英國方面請求日本一起宣布保全中國領土的完整,日本是否同意?」
面對眼下的局勢,富山滿只能點頭同意,林信義於是又以俄國的身份表示,拒絕從滿洲撤兵,並加快建設西伯利亞大鐵路。富山滿只能再一次表示道:「如果這樣下去,日本只能準備向俄國開戰了。」
林信義點了點頭說道:「英國方面表示同情日本的立場。」
富山滿:「…」
在林信義一步步的誘導下,富山滿最終選擇了和英國達成共同防禦協定,只有在俄國主動攻擊日本的情況下,英國才會承擔起盟友的責任。於此同時,林信義又以英國的身份同意了美國接受法國半途而廢的巴拿馬運河事業。
富山滿有些不明所以的問道:「美國人修建巴拿馬運河和英國的外交有什麼關係?」
林信義拒絕回答,表示答案也已經遞交給裁判了,最終富山滿在林信義的提示下,決定在西伯利亞大鐵路通車之前主動發起對俄國的作戰。
當富山滿宣布對俄開戰後,林信義拍了拍手說道:「好了,遊戲結束了。日本為戰爭服務的外交和英國為國家服務的外交差別,就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