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第一卷

3月到4月,在各國公使對於總理衙門的施壓下,殺害英國傳教士的兇手被清廷正法,北京外交官們認為中國的形勢開始好轉,這也一度給山縣內閣一種錯覺,覺得清國的形勢不至於惡化到伊藤博文所說的那種情況。

在這個時期內,伊藤也從自己的私人秘書口中得知了林信義被學校停學的事情,他一邊用布擦拭著蘭花的葉片,一邊對著秘書森泰說道:「年輕人么,幹些荒唐事也是情有可原的,一個不敢破壞規矩的年輕人,是成不了大事的。說起來,當初在松下村塾的時候,大家可都是無法無天的年輕人,都覺得改變天下非自己不可。一晃都過去40多年了…」

看著伊藤博文開始回憶起了過去,森泰二郎也就安靜的站立在一邊沒再出聲打攪。也不知過了多久,伊藤突然出聲說道:「既然他在家裡閑著沒事,你把最近北京發回的電報帶給他看看,看看他能分析出點什麼東西。至於學校那邊,你去和學校打個招呼,停學就停學吧,但是學籍還是保留著,反正中五也沒什麼可學的東西,看看沒有約束的情況下,他會做些什麼。」

小川太太說的不錯,小川平吉第二天一早起來吃了早飯就匆匆出門了,根本顧不上和林信義說些什麼。林信義在家中反省了半天,實際上是拿著一張東京的地圖研究了一個上午,找到了目標的他在午飯後和小川太太告訴了一聲就出門了。

雖然這個時代的東京很有舊時代的風情,按照某些文人專家的說法,到處都是厚重的歷史傳統,真應該永永遠遠的保存下去,是後世子孫的一大寶藏。

不過很顯然,這些文人專家們都是喜歡住在郊外的小別墅或是二環內經過現代化改造的四合院內的,他們是不會去關心沒有上下水的大雜院內的平民是怎麼生活的,也不會在乎沒有便利交通的平民要如何長途跋涉的去工廠上班,畢竟他們過著不用勞動只要吹捧權貴就能富裕起來的生活,是先富帶動後富的典範。

但是所謂農業時代的大都市,其實就是一個個骯髒的大鄉村堆疊在了一起而已,假如沒有城市中的河流帶走生活垃圾和運輸物資,那麼一個個街區就會被垃圾環繞起來,最為典型的就是十七十八世紀的巴黎,路易十四因為忍受不了巴黎城內的惡臭,在遠離巴黎的郊外修建了凡爾賽宮。

江戶當然要比巴黎強的多,因為江戶瀕臨東京灣,有著眾多的河流經過了這座幕府時代的大都,但是江戶的平民區依然是擁擠和骯髒的,哪怕經過了幾十年的維新,東京大多數地方依然還保持著江戶時期的街道,只有從日本橋到天皇皇居這一段地區才勉強建立起了近代都市的樣子,這裡也是明治時期日本的門面。

林信義要找到地方就在這裡,建立於1872年隸屬於文部省的帝國圖書館。雖然他還記得許多歷史事件,不過想要對這個時代進行更為細緻的了解,莫過於報紙和圖書館了。相比起在神戶村時的信息匱乏,東京倒是一個相對信息豐富的地方,當然這裡的信息豐富不能同後世的互聯網時代相比。

轉學到一中讓林信義最為不甘心的就是,明明東京有著許多信息可以去了解,但是自己卻被關在了學校里被迫學習著中學生的知識,反而失去了在神戶村時期的自由。停學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帝國圖書館經過了20多年的建設確實發展為了一座相當龐大的圖書館,藏書超過了10萬冊,還收藏有各類海內外報紙及刊物。

憑藉著學生證明,林信義很容易就辦理了借覽證,在報刊室內看到了琳琅滿目的報紙,包括了許多外文報紙,他就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

接下來的兩三天,林信義就過上了和小川平吉一樣的上下班生活,得知了林信義每日都去帝國圖書館看書,小川太太也就安下了心。

不過這天小川平吉回來的挺早,只是他並不是回家吃飯的,而是換了套便服便叫上了林信義一起外出,雖然不知是什麼事,林信義還是換上了外出的衣服,和小川平吉一起出了門。

夜幕下骯髒的街道被隱沒,路旁的木屋在昏暗的燈光下則展現出了一種別樣的風情,很少在晚上出門的林信義這才有些感受到什麼是江戶風情。

從小川宅順著隅田川邊的道路抵達神田川,這裡就是日本最為出名的江戶平民聚集區了,這裡也被稱之為下町文化,通俗一點的說法,就是江戶最大的平民娛樂場所。雖然江戶變成了東京,但是東京人的娛樂和江戶時代並沒有什麼區別。

林信義算是理解小川為什麼天天這麼醉醺醺的回來了,不過當他走進了一座日式的酒店後,看著小川熟練的也為自己點上了一位陪酒女後,他還是感到了大吃一驚。雖然他並不介意和朋友一起出去放縱一下,但是和名義上的長輩一起花天酒地,這就有些超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不過小川平吉卻一改白天時的文質彬彬,一邊抱著身邊的酒女,一邊對著他嘲笑的說道:「小林,你在學校里都敢和老師對著幹了,怎麼這個時候卻放不開了?男人嗎,該放縱的時候就該放縱,該守規矩的時候就該守規矩,現在就是放縱的時候,你可彆扭扭捏捏了…」

望著放浪形骸毫無長輩模樣的小川平吉,林信義真的覺得自己內里終究還是一個中國人,至少他確實沒法像對方這麼自然的在兩種性格中轉化自如。不過小川平吉可沒有再理會放不開的林信義,他只顧著和熟悉的酒女調笑著。

坐在林信義身邊的酒女大約比他大上三四歲,雖然個子有些矮小但是身材卻很豐|滿,她似乎並不是第一次見向林信義這樣拘謹的少年,倒是很有分寸的用話語安撫著他的緊張情緒,並沒有讓林信義過的過於尷尬。

就在林信義慢慢放鬆下來,能夠和酒女稍稍聊上幾句的時候,和門被打開了。兩個身穿浴衣的男子走了進來,年輕一些的男子較為瘦弱走在前面,年長一些的男子則精明強幹走在後方。

看到這兩人走進來,小川平吉終於放開了懷裡的酒女,起身向著兩人打了招呼,並令林信義向兩人行禮道:「這位是森先生,這位是富山先生…」

陪同森槐南的富山滿對於小川平吉還是認識的,議員金井之恭的女婿,東京有名的律師,還幫助自己打過官司。不過,他並不覺得小川平吉值得森槐南過來拜訪,以雙方的地位應該反過來才對。

這邊森泰二郎打量了一眼房間內的少年,便攔住了小川平吉對自己的介紹,向著少年說道:「我在東京平假名插圖新聞社做事,上次林君的大作就是在本報刊登的。因為一些原因,貴作暫時不能刊登下去了,不過還有很多讀者都對這個故事很感興趣,所以本社希望林君能夠寫幾篇關於清國的時事評論文章,以安撫讀者。」

雖然不知森泰二郎為什麼要隱瞞自己的來歷,富山滿還是沉默的陪著他坐了下來,又吩咐一旁的酒女重新上菜,並順便把酒女給請了出去,好讓森泰二郎談事。

老實說,林信義對於寫清國時事評論真的沒什麼興趣,因為他想寫的東西早就在那篇小說中表達完了,接下來清國的變化會讓各國跌破眼鏡,然後列強就掀起了新一輪的瓜分中國利益的狂潮,這種歷史有什麼值得評論的。

因此林信義表示自己對於清國的時事了解的不夠及時,自己最近也沒什麼時間去研究這個,因此不打算接下這個請求。

小川平吉有些詫異的問道:「你不是在家停學了嗎?到底有什麼可忙的?」

林信義隨口說道:「雖然我現在沒去學校,但是我覺得東京有比學校更值得去的地方,比如帝國圖書館,裡面的書籍和報紙,可比教科書有意思多了。

清國的問題其實沒什麼可研究的,真正值得研究的是歐洲問題。我在神戶村的時候可看不到這麼多關於歐洲的消息,當然就該好好的研究一番,所以哪有什麼功夫去關心清國的變化。」

原本保持沉默的富山滿,聽到少年的大話,一時沒忍住插了一句:「清國和日本是近鄰,不關心鄰居的事,反而去關心遙遠的歐洲事務,這不是太過好高騖遠了嗎?」

林信義不知此人是誰,以為他只是森先生的跟班,於是也就口無遮攔的說道:「所謂的清國事務,其實就是列強的事務,而世界列強都出自歐洲,不研究歐洲的問題,談什麼清國事務?這也是一種閉關鎖國的心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