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一卷

林信義花了一個星期對中學各個年級做了一個調查,人手就是那幾個來找麻煩的不良學生,這些人終究不是街上有組織的混混,所以在面對更有武力的林信義面前就立刻服了軟,也許這就是日本人的國民性吧。

一個星期後的中午,林信義在食堂門口就學生會的問題提出了19條改進意見,並向來拿飯食的學生們發表了演講,要求改選學生會,以解決高低年級之間的霸凌事件。

雖然日本人對男女混浴很看的開,明治政府多次下令禁止也沒能禁止的了,但是對於男女同校這件事卻極為慎重。小學可以男女同校,可是初中以上還沒有形成男女同校的風氣,因此第一中學此時就是男子學校。

日本住校的中學生生活大致是,每天早上起來對著教室里的天皇御影鞠躬請安,然後背誦一遍《教育敕語》,接著整天埋頭學習一整天,晚上再對著天皇御影鞠躬請安,以表示一天的結束,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如此苦悶的生活,出現幾個不良學生真的沒什麼稀奇的,而林信義公然在食堂門口挑戰學校當局組織的學生會的行為,更是引發了學生們熱情的圍觀。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件,對於這些苦悶的學生來說,簡直就是在悶熱的桑拿房裡打開了一扇窗戶,給他們單調而壓抑的生活帶來了一股清爽的涼風。

只是,此前對著學生之間的欺凌事件不聞不問的校方,對於林信義在學校食堂門口發表演講一事卻迅速的行動了起來,林信義的演講還沒有全部講完,學校的教導主任和他的班主任就帶著幾名老師過來驅散了圍觀的學生,撕下了他的大字報並把他們三人帶到了老師們的辦公室。

在老師辦公室內,教導主任堀田對著林信義的行為大加訓斥,並威脅其如果不寫檢討書公開認錯,就要將其開除出學校。

林信義絲毫不為所動,一本正經的向著堀田主任回道:「天皇在五條誓文中說:廣興會議,萬機決於公論。上下一心,盛展經綸。官武一體,以至庶民,各遂其志,毋使人心倦怠。破除舊有之陋習,一本天地之公道。我不知自己違反了哪一條?

東京府立第一中學是公立中學,也是天皇的學校,難道我按照天皇的詔令反對學生會的不當之處是過錯嗎?如果您一定要開除我們,那麼我們就去二重橋靜坐,請求天皇主持公道。」

東京府立第一中學是全國第一等的學校,堀田主任自然也遇到過不少驕橫的權貴子弟,但是膽大妄為如林信義這般的,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要知道,其他學生遇到這樣的威脅,要麼就是向他服軟認錯,要麼就堅決不認錯然後轉學,這麼當面威脅自己的,林信義是頭一個。

但是堀田主任承認,這樣的威脅比找文部省的長官向學校施壓還有效,一旦發生了這樣的事件,校長就得先被撤職了先。當然,他也是絕不可能向學生認錯投降的,要是人人都像林信義這樣胡來,學校豈不是亂套了。

堀田主任把一旁的大島老師叫了過來,劈頭蓋臉的臭罵了他一通後,惡狠狠的說道:「這是你的學生,如果你不能教導他承認錯誤的話,你自己去向校長解釋吧。」

說完之後,堀田主任就夾著一根木棒氣呼呼的離開了辦公室,他原本是想要對林信義體罰的,但是在林信義加以威脅後,他終究沒敢動手。

大島老師是個三十齣頭的青年教師,嘴上留著八字鬍,明治維新之後,維新派特別喜歡留歐式的八字鬍,於是就在知識分子和軍人中形成了一種鬍子風潮。不過說句實話,留了八字鬍的日本人確實不大像日本人了,頗有歐美之風。

不過雖然留著歐式的大鬍子,大島老師卻是一個敦厚的好人,他把其他老師請了出去後,便語重心長的和三人談起了心來,「你們也是從南信濃鄉下過來的,我想你們來東京讀書的目的,也是為了上一高吧?林君的成績非常好,你上一高是沒有問題的,但是竹野內君和小川君距離上一高的成績還是很危險的,你們現在不是瞎胡鬧的時候,而是應該好好讀書才對。」

林信義看了看兩名同伴後,對著大島老師說道:「其實這件事和他們兩人沒關係,他們只是幫我拿些紙張而已。這件事本來就是我一人所為,我不會否認的。」

竹野內和小川都想說話,卻被林信義用眼神阻止了。林信義這才接著對大島老師說道:「學生在學校里應該好好念書,我並不反對這話。但是反過來,學校是不是也應該給學生營造一個能夠好好念書的氛圍呢?今天的一中裡面,學生真的能好好念書嗎?」

面對林信義的詰問,大島老師只能苦笑,他當然知道這所學校看起來花團錦繡的,但是學生之間的爭鬥已經超出了競爭的範疇,而老師對於學生的教育方式也是相當的粗暴,幾乎每年都有受不了一中學風的學生選擇轉校或退學。

林信義接著又說道:「念書的目的有二,一為求知識,二為分辯是非。但是現在老師要求我們讀的書,既不是為了求知識,也不是為了分辨是非,只是要求我們考夠分數罷了。

我聽說,第一中學是一高的預備班,假如把這樣的學生輸送到一高去,他們進了東大,進了政府,到底會把日本帶到何處去?難道說,我們要指望一群只會背誦標準答案的人來帶領日本前進嗎?

明治諸賢開創事業的時候,他們手裡也有標準答案?我實在是忍受不了這種腐朽的教學氣氛,這才想要喚醒同志改造學風的。所以我不知自己錯在了什麼地方。」

大島老師沉默了半天之後,瞧著小川英次郎和竹野內豐說道:「你們既然和此事無關,那麼就先回教室去吧,我還要和林君繼續談話。」

小川鼓起勇氣想要說話,一邊的竹野內豐卻按下了他的頭向著大島一鞠躬,然後便把他拉出了辦公室。在門外,小川有些不滿的對竹野內豐說道:「為什麼要拉我出來,難道要讓信義自己抗下這件事嗎?」

竹野內豐卻對著他說道:「沒有了我們兩個拖累,信義怎麼會搞不定這件事。你沒看教導主任都給他氣走了嗎?」

小川一時語塞,但還是說道:「我總覺得這樣出來不大好。」

竹野內豐道:「不出來你怎麼去通知你叔叔?我們在裡面可幫不上忙,這事只有看你叔叔的了,看他能不能和學校溝通…」

聽到辦公室的門關上後,大島老師放鬆了神情,指著自己對面的椅子說道:「你也坐下,咱們就平等的,不以師生的關係聊一聊吧。」

林信義想了想便坐了下來,大島看著他語重心長的說道:「其實我並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做法,對於本校的一些壞風氣,不少老師和學生都很反感。但是我們什麼都不能做,因為這是天皇的國家,沒有天皇的諭令,這個國家的體制就不能做出任何變動,學校也是國家體制的一部分,所以任何自下而上的變革都是不准許的。

假如你想要改變這個國家的話,那麼就應該好好讀書考上一高,然後進東大,再進政府,成為大臣之後,就可以在天皇的准許下去改變這個國家了。但是,現在還不行,對於學校當局來說,你再怎麼反抗也是沒用的,因為他們服從的是上命,而不是為了學生去考慮。」

林信義沉默了許久,方才對著大島老師說道:「我不過是希望學校當局改變一些不好的東西,但是您卻要我成為他們的上級,要是我上去之後忘記了這裡的事怎麼辦?」

大島老師嘆了口氣,言不由衷的說道:「除了林君你之外,其他人都能忍耐下去的,覺得不能忍耐的只有林君你而已。假如你忘記了,那就忘記了吧。」

林信義開始有些理解日本人為什麼動不動喜歡下克上了,因為底層想要改變卻沒有改變的權力,而有權力改變的卻覺得沒必要改變,於是下層就只有幹掉上層,讓那些願意改變的人上位了。

他在心裡嘲諷了一句,「欺壓百姓可以,但是妄圖顛覆體制就是犯罪,這些權貴們可真是把平民壓的死死的,連口氣都不讓輕鬆的喘了。」

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林信義知道自己的改造學生會計畫算是失敗了,沒有暴力破局手段的時候,就別指望官僚會良心發現。於是他恭敬的對著大島老師一鞠躬後說道:「感謝您的教誨,我承認失敗,願意放棄改造學風的想法。不過我不會認錯,我可以接受學校給與的處罰。」

面對如此爽朗且理智的學生,大島沉吟了數秒後說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等事情有了結論之後,我再通知你。」

林信義起身向著大島一鞠躬,便轉身沉穩的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