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一卷

林信義在食堂門口掀起的風波並沒有就此平息,雖然因為教導主任和老師的及時出現,阻止了林信義的演講和驅散了在場的學生。但是當時沒有反應過來的學生們,把林信義在食堂門口的演講傳開之後,學生之間的討論開始引發了對於學校當局的不滿情緒。

一中的問題當然不是只有林信義這個才轉學過來沒幾天的外鄉人看的到,在這裡讀書的學生們其實一直都是受害者,只不過他們過去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學校的問題,而是把怨恨集中在了欺負自己的學生身上,因此或是以武力反抗,或是默默忍耐下去罷了,後者更是常態。

林信義直接把矛頭指向了學校所管理的學生會頭上,並被學校所鎮壓,立刻讓他從外鄉人變為了反抗學校的英雄。雖然不能理解林信義為何這麼大膽,但是一部分土生土長的東京人,身上好管閑事的江戶子脾氣就發作起來了,他們於當晚的晚自習選擇了集體罷課支持林信義,要求學校不得追究林信義的責任。

但事實上,在大島良一的據理力爭下,校長又考慮到了安排林信義入學的人事背景,原本是打算對這件事進行小懲而大誡的。可是因為出現了學生們的罷課行為,事情就鬧大了,校長不得不表示要嚴格處理林信義,令其先回家停學一段時間。

事情出現了這樣的變化,令林信義也是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他還是保持鎮靜的向大島老師問道:「那麼小豐和英次郎是怎麼處理的?」

大島老師看著他說道:「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你身上,他們兩人倒是沒人提及了,所以,只是給與他們兩人一個警告處分。不過你的問題就比較嚴重了,如果沒有有力人士去向校長說合的話,停學就會變成退學了,你最好去和贊助人好好說說,請他向校長說說好話吧。」

聽到兩位同伴沒事,林信義鬆了口氣說道:「多謝老師的照顧,之後的事情我會好好處理的。」

大島老師有些驚奇的問道:「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不是你能處理的問題。」

林信義不在意的說道:「我只是需要一個參加考試的機會,並不一定要在一中參加考試的,東京有這麼多中學,總有一所願意接受我的。假如因此向學校低頭的話,那麼我還不如一開始不站出來。

我聽說,清國的維新派譚嗣同拒絕營救時有一句話: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

我可以承認失敗,但是不能向校方投降,這樣才能激勵後來者去改造一中的學風不是嗎?」

大島良一面對這樣朝氣蓬勃的少年,感覺應該羞愧的是自己才對,他只能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道:「你先回去自習一段時間吧,我不能給你保證什麼,不過我會儘力和校長解釋此事的。我相信,不論在不在一中,你都會發出自己的光芒的…」

竹野內豐和小川英次郎聽說林信義要被停學,都感到憤憤不平,不過林信義還是勸住了他們道:「我其實沒什麼問題,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學習而已,相比起在這裡,也許我會更自由一些。不過你們就要低調一些了,學校要是對付不了我,難保不會把注意力放在你們身上。」

竹野內豐當即說道:「你放心,我們不會被學校抓住把柄的,然後在這裡等著你回來一起去上一高。」

小川英次郎見狀也只能提林信義收拾起了行李,就在兩人送林信義出校門時,發覺有幾名學生等在了宿舍外面,林信義正打量對方的時候,卻見這幾人走過來對著自己鞠躬說道:「之前不知林君是這樣的人物,我們想要為之前冒犯您的事做一個道歉。」

林信義這才認出是和自己打了一架的不良學生,他坦然接受了對方的道歉後說道:「如果你們能夠改過自新,不再去欺負其他同學,那麼我覺得我至少沒白上一趟一中。」

說完之後,林信義對著幾人點頭致意,便帶著竹野內豐和小川英次郎離去了。在學校門口,林信義和兩人告別,正要走出校門,卻看到兩個、中國人正在傳達室內和門衛談話,他瞧了一眼後便推門進去對著其中一人打招呼道:「蔡兄,你怎麼在這裡?」

蔡鍔轉過頭來看到他當即便對著門衛說道:「謝謝,我們就是來找他的,現在不用了。」

蔡鍔拉著身邊的人和林信義出了門衛室,雖然不知對方為什麼來找自己,不過林信義還是同竹野內豐、小川英次郎告別後,跟著蔡鍔一起出了學校。

三人在學校外面找了一間茶室坐了下來,蔡鍔向著林信義說道:「這位是戢翼翚,字元丞,是鄂省最早出來的留日學生。另外我已經改名叫蔡鍔了…」

經過蔡鍔的一番解釋,林信義才知道,他們三人自從返回東京後就開始聯絡在日的中國留學生,就中國未來的道路應該怎麼走進行了多次的聚會討論,最終於今年一月成立了勞工黨,成員47人。

秦鼎彝、田邦璇因為國內局勢的變化,先行返回國內去了,留下了蔡鍔負責日本的工作。蔡鍔指著林信義對著身邊的戢翼翚說道:「這就是問答錄的作者林君,你對問答錄中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向林君請教了。」

戢翼翚還是難以相信,問答錄的作者居然是一名日本中學生。但是看到本人之後,他不得不勉強自己相信了這一事實。戢翼翚思考了一下,還是對著林信義講述了自己對於中國必須要消滅地主階級才能走向工業化的道路這一判斷的不理解。

戢翼翚說了大半天就是為了向林信義表明,在國家和民族的危急關頭,就算是地主階級也會有自救的念頭,他們會主動去擁抱工業化,而不是反對工業化之路。

林信義聽完了戢翼翚說辭後,思考了許久才說道:「我的看法是,地主階級並不是說一定不肯走上工業化的道路,否則英國就沒法產生工業革命。但是從各國的歷史來看,沒有哪個國家的工業革命是地主階級領導的,英國革命是自耕農和倫敦的資本家領導的,法國革命是巴黎的資本家和市民領導的,德國的情況比較複雜,但正是各個邦國的資本主義發展帶動了德國的統一,最終轉變為了德國的革命。

就拿現在的中國來說,試圖自救的維新派被守舊派給幹掉了。那麼地主階級中的維新派消失了嗎?我覺得沒有,但是他們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戰勝守舊派嗎?我認為做不到。沒有來自其他階級的支持,維新派就不能打倒守舊派,然後帶領中國走向工業化之路。

而想要取得其他階級的支持,消滅地主階級就是最好的旗幟。比如現在中國北方爆發的義和團運動,假如這場運動最終不指向消滅地主階級,而只是一味的排外,那麼這一運動最終就會在列強入侵下被地主階級出賣而失敗。

南方的地主階級在列強的威懾下也許會選擇自保,但他們並不反對地主階級的專制。因此,試圖聯合南方的地主階級去打倒北方的守舊派,不過是白日做夢。因為南方和北方的地主階級,他們的矛盾只是內部權力的爭奪,但是中國走不走工業化之路,對於地主階級來說卻是一個生死存亡的問題。

只要瞧一瞧各大工業國中地主所處的位置就能看得出,這些工業國中的地主已經完全喪失了類似於中國地主對於佃戶的人身處置權力,他們是受到國家約束的土地主人,而不是中國這樣的土地上的主人。這就是不管南北地主之間有多麼大的矛盾,他們都不會支持維新派的原因,因為維新派要求出讓給人民的利益就是他們的利益。」

從情感上來說,戢翼翚還是難以接受地主階級必須消滅的論斷;但是從理智上,他確實接受了林信義說的這些地主階級為什麼需要被消滅的理由,而這也正是東京留日學生們當前對於勞工黨理念最大的矛盾所在。

一方面勞工黨給大家指出了一條真正的道路,這可比革命派打倒滿人朝廷的說辭要有邏輯的多。可另一方面勞工黨指出的這條道路,卻是要求大家首先消滅自己家庭所在的那個階級。現在能夠被外派留學的中國留學生,幾乎都是地主家庭出身,於是這樣的道路就格外的讓人難以接受。

東京、橫濱幾百人的中國留學生,最終加入勞工黨的只有47人,也就佔了十分之一強,其中還有如戢翼翚這樣的猶豫者。歸根結底就是,大家對於滿清還存有希望,勞工黨的道路實在是過於暴力了,所以才很難讓人接受。

比如,都已經願意同孫文這些革命派合作的梁啟超,他是絕對不能接受這種消滅地主階級的過激言論,他始終認為,中國只能走日本這樣的君主立憲制度。蔡鍔他們回東京後一直和林信義保持著通信,但是林信義轉學到東京的消息,蔡鍔才剛剛知道,於是就帶著戢翼翚過來了。

他希望戢翼翚能夠真正的接受勞工黨的理念,從而成為勞工黨的得用人才,畢竟戢翼翚很快就要畢業歸國了,這將會是勞工黨打入朝廷的一枚棋子。另外就是,他也想聽聽林信義對於中國時局的分析和對勞工黨發展的一些看法,於是在拿到林信義在東京上學的學校名字後就匆匆跑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