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可不是小川平吉,對於盜用林信義的推演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在他看來,在林信義手中,這些推演只能成為小說,在自己手中才能變為影響國策的工具,雙方說的怎麼能是一樣的東西。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去才有價值,自然就是他的思想。
而且,拿到了林信義的小說之後,伊藤博文也不是什麼都沒做的,比如他現在就有了自己的看法,「我以為,內閣在考慮清國的形勢之前,應當先考慮另一個重大問題,就是當今的世界霸主大英帝國,國勢是否已經走到頂點了。假如內閣不能搞清楚這個問題,又怎麼能夠在外交上制定出正確的對策?」
除了天皇面色如常之外,其他五位元老都是一臉震驚的看向了伊藤博文,老實說能夠同時讓這些元老變色的時候可是真的罕見了。在天皇平靜的神情下,這些元老終究沒有失態,不過大山岩、井上馨都對伊藤的話提出了質疑,因為他們實在難以想像如日中天的大英帝國已經開始走下坡路了。
其他三位元老,松方正義是震驚的已經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坐在那裡故作鎮靜,山縣和西鄉則都以強大的自制力把自己的慌亂給掩飾了下去。
伊藤博文聽完了大山岩和井上馨的質疑後,不慌不忙的說道:「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注意過這樣一件事,去年10月11日,德蘭士瓦共和國和奧蘭治自由邦共和國的聯邦議會向英國宣戰,我覺得大英帝國確實已經過了最輝煌的時刻了。」
聽到伊藤說起這場戰爭,山縣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僅僅以一兩場戰鬥的失利來說明大英帝國不行了,這未免也太武斷了,以大英帝國的人口和領土,德蘭士瓦共和國和奧蘭治自由邦甚至連大英帝國的一個零頭都不到,這場戰爭最後的勝利者一定是大英帝國。」
伊藤博文點了點頭說道:「我對於大英帝國能夠取得最後的勝利毫不懷疑,即便大英帝國開始衰退了,他也依然是世界上的頭等列強,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山縣一時猶豫了,他不明白伊藤究竟為何如此胸有成竹,一副天下盡在手中的表現,當伊藤表現出這個神態的時候,就意味著伊藤已經確定自己能贏了,這個時候的伊藤就會變得異常的堅定,不會再有半點退讓。山縣是不願意和這個狀態下的伊藤硬碰硬的。
不過這時大山岩跳了出來,為山縣問了他想問的話,「既然伊藤侯認為大英帝國依舊是頭等列強,那麼我們還有必要討論英國的衰弱問題嗎?反正大英帝國現在依然是我們不能挑戰的巨人。」
這一次伊藤終於回應了他道:「一個處於上升期的強國和一個正在走下坡路的國家,面對戰爭時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前者面對敵人只會不斷的發起挑戰,因為他知道贏了戰爭之後自己會得到什麼樣的戰利品。但是後者面對每一場戰爭都會謹慎從事,因為他知道自己即便贏了也得不到什麼,但是輸了卻會失去很多。
大英帝國制霸七海,控制著全球四分之一的陸地和人口,當他還處於強勢時期的時候,那麼就算是日本邊境線的小小變動,都要經過大英帝國的同意。當我們面對這樣一個大英帝國時,自然事事都要獲得英國的首肯。
可一旦大英帝國陷入衰落,那麼大英帝國必然就會把那些自己應付不了的地區跑出來,交給其他列強去爭奪,然後守住自己的核心利益區。比如在中國,英國的核心利益區其實在長江以南地區,華北是其核心利益區的邊緣地帶,滿洲、朝鮮則是其力所不能及之地。
因此,一個衰退的大英帝國,一定會默許滿洲為其他列強所佔,但是由哪個列強佔領滿洲更符合英國的利益,就在於誰更不容易威脅到華北及長江流域。大山侯,還認為大英帝國是否衰退和清國局勢無關嗎?」
西鄉從道這個時候倒是表態了,對於大山岩這個背叛了薩摩藩的堂弟,他從來就沒有原諒過,因此也沒把對方再視為薩摩人,撿到機會的時候他當然不會放過,「我支持伊藤侯的見解,這次的布爾戰爭中,英國人的表現可真不怎麼樣,萊迪史密斯會戰中能打出黑色的一星期,面對人口遠少於自己的布爾人,他們表現的可真不像是一隻帝國軍隊。」
大山岩瞧了一眼西鄉沒有說話,一方面他不願意在沒有意義的事情上和這位堂兄爭執,另一方面他承認英國人這次打的真爛,西鄉和他一樣都是陸軍出身,自然能看得出英國人這一仗打的如何。
確定自己沒法再和伊藤就外交政策爭論下去,山縣有朋於是痛快的認了輸,轉而誠懇的向伊藤請教道:「那麼按照伊藤侯的看法,面對一個國勢開始衰退的大英帝國,我們該怎麼應對當前的清國局勢?」
伊藤也不推讓,當即就下了個判斷道:「一個國勢開始衰退的大英帝國,一定不會同意改變當前清國的現狀。也就是說,英國人不會同意瓜分中國的方案。相反,想要瓜分中國的是德國和俄國。那麼山縣侯以為,我們應當站在哪一邊?」
井上馨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即便是開始衰弱的大英帝國,也不是德國和俄國能夠招惹的,因為英國人掌握著海權,所以德國人最後會向英國屈服,但是俄國,俄國可是同中國接壤的…」
大山岩這次倒是立刻反應了過來,脫口說道:「那麼英國一定需要有人把俄國打回去,而東亞能把俄國打回去的力量也就我們和清國,否則英國就得親自下場了。」
井上馨卻立刻反駁道:「英國不會親自下場,光是打一個布爾人,英國陸軍已經丟盡了顏面,難道他們還要派一支百萬大軍來東亞和俄國人打嗎?那麼就是英國和俄國全面開戰的結果,俄國人從中亞去印度,可比來滿洲近多了。」
大山岩認同的點了點頭說道:「所以,英國人的選擇就剩下了兩個,要麼讓清國人把俄國人打回去,要麼讓我們出兵滿洲把俄國人打回去。這確實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西鄉從道皺著眉頭說道:「英國人不會親自下場,也總要給我們支援吧?總不能英國人吩咐一聲,我們就拿著明治30多年積攢下來的家當去和俄國人拚命吧?哪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聽了西鄉的話,大山岩瞧了一眼身邊的山縣有朋,看著他的臉上也白了白,不過總算還是恢複了正常。西鄉的猜測,正是陸軍正在考慮的對俄作戰方案。當然,陸軍在制定這個方案的時候,可沒考慮過英國人會和俄國人爆發衝突,他們只是想著如何同英國結盟,確定英國人不會在戰爭中背刺自己,然後拿著國運去同俄國賭上一把,以贏得日本的未來而已。
但是調換了對俄作戰和對英結盟的秩序後,這個計畫就成了個笑柄,他們等於是自己背著乾糧去解決英國人的問題,還以為自己佔了大便宜了。大山岩此時倒是有些理解了,山縣為什麼不願意伊藤去搞新黨,和這些政客玩政治,他們這些單純的軍人大約只會給自己挖坑埋了自己,還要向對方說聲謝謝。
山縣終於一字一句的開口說道:「這麼說來,只要我們縱容俄國人佔領滿洲,英國人反而要主動幫我們去對抗俄國人了?」
伊藤看了山縣一眼,轉頭對著天皇說道:「日中兩國是近鄰,臣以為謀奪滿洲只會讓中國的局勢惡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到時我們就真的變成中國人的敵人了,臣以為這不利於日本領導東亞走向開化的道路。」
明治天皇看了伊藤和山縣一眼,這才點了點頭說道:「日中百姓都能安居樂業也是朕的心愿,伊藤侯之言甚慰朕心。內閣制定對外政策的時候,應當多多考慮一下。」
天皇說完就起身離去,算是結束了這一次的御前會議。雖然看起來似乎什麼都沒有決定,但山縣內閣想要制定外交政策時,卻需要經過伊藤博文認可了,因為伊藤現在代表了天皇的意見。
離開皇宮時,西鄉從道沒有上自己的馬車,而是上了松方正義的馬車,在搖搖晃晃的車廂內,西鄉從道向松方正義說道:「你同伊東不是很熟的么,不如幫我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