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山縣的外交方針,松方正義是不認同的,他在意的一直都是日本財政的健康化,甲午戰爭中日本財政瀕臨崩潰的局面,他是不想再一次看到了,因此他當即反對道:「擴充軍備是為了保衛皇國,而不是去挑戰俄國人,日本沒有能力和俄國這樣的歐洲列強單獨開戰的,更何況俄國身後還有法國人的支持,我堅決反對和俄國對抗的外交政策…」
井上馨看了一眼盟友伊藤博文,發覺對方一臉平靜並沒有什麼插話的意思,在這個問題上伊藤和松方其實是站在一個立場的,而他卻偏向于山縣的主張,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先保持沉默。
大山岩立刻針對松方正義的反對進行了反駁道:「正因為俄國是歐洲列強,是日本不能對抗的強大國家,所以我們就更加不能讓俄國佔據滿洲。否則一個虛弱的清國換了一個強大的俄國作為日本的鄰居,日本就要面臨生存的威脅了…」
西鄉從道饒有趣味的看著大山岩和松方正義的爭執,因為哥哥站錯了隊導致成為了國賊,他不得不從陸軍轉回海軍,成為了薩摩藩的領頭人。但是對於海軍沒什麼了解的他提不出什麼海軍發展的大方略,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陸軍越過了海軍成為了對外戰略的主要推動者。
西鄉從道的處境其實相當的不好,六個元老中只有松方正義和他出身薩摩藩,4個長州人完全壓制了他們,這也是他支持天皇取消元老院的原因,元老院的合議制度不僅壓制了天皇,也同樣壓制了薩摩人。
但是作為陸海軍的一員,在對外擴張的戰略上他又不得不和山縣有朋站在一起,因為海軍沒有自己的發展方向,跟在陸軍身後還能分到增加的軍事預算,這就是海軍居然支持大陸政策的根源。
西鄉從道也知道,這樣下去海軍將會越來越被陸軍所支配,但是他本人是沒法改變這一局面了,只能謹慎的忍耐下去,等待著海軍後起之人來對抗陸軍的強勢。
待到大山岩和松方正義的爭論告一段落,伊藤博文再次向著山縣問道:「內閣所考慮的是各國向清國單獨發難的應對之策,那麼如果清國率先對各國發難,各國要求組織聯軍懲罰清國,那時內閣的對策是什麼?」
山縣一時愣住了,大山岩則心直口快的說道:「這怎麼可能?清國除非發瘋了,才會想要做出這樣瘋狂的舉動。難道那位清國皇太后打算讓清國就此滅亡嗎?以清國的力量,對付我們一國都沒有勝算,如何一起挑戰各國列強?」
伊藤博文瞧了大山岩一眼,然後繼續盯著山縣追問道:「我問的不是有沒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而是問內閣的對策是什麼。一旦各國組織聯軍懲罰清國,俄國必然會動員兵力拿下整個滿洲,那麼日本以什麼理由對抗俄國南下?日本究竟在聯軍之內反對?還是在聯軍之外反對?」
山縣思考了半天,方才慢慢的說道:「如果那樣的話,中國不免於被瓜分的下場,日本必然是要加入聯軍的。我們雖然沒有立場要求俄國退出滿洲,但是可以在福建、浙江、江西謀求一塊地方,以避免一無所得。」
西鄉從道聽了這話倒是點頭附和道:「福建雖然比不上滿洲,但是妙在此地就在台灣對面,我們從台灣出兵還是能夠捷足先登的。」
伊藤博文呵呵一笑道:「山縣侯剛剛說滿洲是日本的利益線,是不能讓給其他國家的地方。現在又說在各國瓜分中國的時候日本也要分一杯羹,所以拿不到滿洲,拿到福建也是好的。那麼內閣的外交政策就不是一以貫之,而是隨機應變了?」
井上馨有些搞不懂伊藤在搞什麼了,一直主張隨機應變的外交的不正是伊藤自己,現在山縣在實踐中選擇了隨機應變,難道不是正中下懷?為什麼要在這個問題上逼迫山縣。
山縣的心裡也有些急躁了起來,他本就不是一個急智之人,平日里做事都是謀定而後動,這次在御前會議上被伊藤打了個措手不及,他一時腦子裡一片空白,確實想不出該怎麼回應伊藤的詰問了。
一旁的西鄉從道偃旗息鼓了,長州人搞內鬥他還是喜歡看的,不過大山岩可不會讓山縣如此被動,只能站出來為山縣擋槍說道:「清國向各國一起發難這種事的可能性本就很小,面對這樣的情況,內閣採取隨機應變的外交方針也無不妥。」
伊藤博文卻再一次向著山縣問道:「內閣是真的認為沒有這種可能性,才不準備應對這樣的局面的嗎?還是說,內閣不想應對這樣的局面,所以拒絕承認這種可能性?」
井上馨思考了下山縣剛剛的彙報,不由也插嘴說道:「山縣侯剛剛的彙報,可並不缺乏這種可能性。在義和團大肆排擠洋人洋教的行動下,清國皇太后給與官方的承認,這就是一種極為明顯的傾向,內閣不應當對此視若無睹。」
隨著井上這話出口,山縣終於想明白伊藤想要做什麼了,對方這是想要從自己手中奪取外交政策的制定權力。他不能不堅持的說道:「伊藤侯莫不是要堅持對俄緩和說?如果真的發生了這樣的狀況,俄國佔據了整個滿洲,日本還能同俄國緩和關係嗎?就算我們想要緩和,俄國人肯嗎?正因為日本不能單獨對抗俄國,所以我們必須謀求同英國結盟,在這一點上我從來沒有改變過。」
山縣這話一出,井上馨頓時啞火了,和英國結盟這也正是他的外交主張,在這一點上他同主張和各國等距離外交的伊藤是相左的。哪怕松方正義、西鄉從道兩個薩摩人,也對同英國人結盟一事不會有什麼反對意見。
往常到了這個時候,伊藤就會陷入孤軍奮戰的局面,山縣即便爭論不過伊藤,也能以大勢獲得平局。但是今次的伊藤卻並沒有強調自己的等距離外交主張,而是向著山縣問道:「山縣公口口聲聲要同英國結盟,那麼我倒是要請教一個問題了,英國究竟會在什麼情況下才會選擇和日本結盟?」
山縣沉默了一會後以不確定的語氣說道:「日本為英國看住在中國的利益,以換取英國和我國的結盟。」
伊藤此時倒是越戰越勇了,他當即冷笑著說道:「英國作為世界霸主,他需要日本為自己看住中國的利益?假如英國自己看不住在中國的利益,需要藉助日本的力量,那麼日本從日英同盟中究竟得到了什麼?我們想要獲得的,難道不是我們自己的努力付出?既然如此日英同盟於日本何利?」
井上馨終於忍不住為日英同盟辯解了起來,「伊藤侯的話我不怎麼認同,日英同盟如果達成,那麼日本在國際上的地位就會有很大的提升,英國自拿破崙戰爭之後就再無同一國形成書面盟約,假如能夠給與日本這樣的殊榮,那麼也就意味著日本真正成為了文明世界的一員,而不是東方未開化的落後國家。這對於我國拿回關稅自主權利成為一個正常國家是極有利的…」
伊藤卻不為所動的說道:「日本的國際地位難道不是來自於陸海軍的努力奮鬥和國民的犧牲付出?假如日本的國際地位來自於英國人的認可,那麼我們還花這麼多錢整備軍備做什麼?山縣侯難道不是這樣看的嗎?」
山縣只能否定了井上的說法,「當然,日本的國際地位是在於我們打贏了清國,日英同盟的基礎也在於日本有足夠的武力壓制清國,這一點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的。日英同盟是一種策略,是希望英國能夠幫助我們擋住其他列強的背刺,好讓我們單獨對付俄國人。」
伊藤於是說道:「所以結論就是,不和英國結盟,是俄國單獨對付我們,和英國結盟之後,是我們單獨對付俄國。那麼轉了一圈,我們的外交不就是在原地打轉嗎?」
山縣思量了很久,發覺自己根本沒法在這麼短時間裡補上自己外交方針上的錯漏,繼續爭論下去只會導致日英同盟這個選項也岌岌可危了起來。作為一個軍人他只能選擇棄車保帥,放棄了和伊藤就日英同盟這個問題上糾纏,轉而回到了清國局勢上的話題,「那麼伊藤侯以為,面對清國的局勢,內閣該怎麼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