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單薄的林信義站在屋檐下,此時卻絲毫沒有感到寒冷,他鎮定自若的向著小川平吉回道:「不,我只是想知道,伊東先生的好意算是獎賞還是投資。若是獎賞就太單薄了,若是投資那麼就該加大額度。把本來就是我的東西給我,那可不叫獎勵。」
小川平吉注視著林信義,心裡也是有些不知所措,他來之前可從來沒想到會收穫這樣一個回覆,因此他連預案都沒有,現在都不知該怎麼說了。
這個時候林信義卻又接著說道:「長野縣就是個鄉下地方,雖然距離東京都不遠,但是東京都來這裡還不如去大阪方便。這裡的人想要出頭太難了,小川叔是打算從政的吧,那麼總要培養幾個家鄉後輩的,還有比英次郎和你更親近的家鄉後輩嗎?若是這次能夠讓英次郎和豐一起去一中,那麼當他們考上一高後,一定會對小川叔感恩的。」
小川平吉聽了這話倒是沒什麼脾氣了,他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倒也是,長野縣的人才還是少了。不過,你這麼做就不怕得罪了伊東先生嗎?也許他會覺得你是個得寸進尺的人,或許這件事就作罷了呢?」
林信義倒是無所謂的說道:「只要我能考上一高,小川叔還是會資助我的吧,那麼我有什麼可怕的。我和小川叔才是自己人,伊東先生,我和他又不熟。」
聽了林信義這話,小川平吉心裡最後一點不舒服也消失了,他笑罵道:「你這是賴上我了嗎?不過,你說的也是時候,咱們才是自己人,那些長州人可不會把我們當自己人。嗯,我回去給伊東發個電報,看看他怎麼說,要是他接受的話,我就給你們三人準備轉學手續,要是他說作罷,哪這事就算了。咱們長野縣的人要出頭,原本也未必要靠長州人的。進去吧,外面太冷了,你身上也太單薄了…」
小川平吉的到來雖然只是一個小插曲,但是卻讓姐夫家在村子裡的地位上漲了不少,姐夫也獲得了村長的青睞,被委派了村裡的職事。
小川平吉回去後的第四天,便派人給阿部家送來了一封信,信是給林信義的,要求他準備一下,然後跟自己一起回返東京都。看起來,伊東巳代治也並不是那麼的難以講話。
兩天後小川平吉從姐姐家離開,返回了神戶村小川吳服店。小川英次郎對於轉學這回事是欣然接受的,竹野內豐得知這個消息後糾結了幾日,最終還是聽從了父親的勸告,決定前往東京上學。
學校那邊雖然很不捨得把林信義這個頭名放走,但是面對小川平吉的出面,校長也只能簽字同意了。從這點來說,這個時代的日本倒是同後世的中國很像,對於本校的升學率還是相當看重的。
一月十五日,林信義等三人在小川家和竹野內家的歡送下,跟著小川平吉夫婦上了馬車。和英次郎、豐相比,這次倒是林信義第一次出遠門了,這讓他感到格外的新鮮,當然,這是對於乘坐馬車旅行方式的新奇感,小川平吉對於林信義的表現並不覺得奇怪,反而覺得這才像個少年的樣子。
不過在八王子看到蒸汽火車的時候,林信義卻又比英次郎和豐平靜多了。竹野內豐對此也好奇的向他問道:「不管見了火車幾次,我都覺得這是個奇蹟,你怎麼能夠這麼平靜?」
林信義看著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你第一次坐火車回來的時候,還表示想當個火車司機呢。不過,我們這個時代本身就是一個奇蹟,所以我就不會覺得火車是奇蹟了。」
一旁的小川平吉聽到這話倒是大為感慨的插嘴道:「信義說的不錯,明治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奇蹟的時代,我來東京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東京會在短短十幾年裡變化的比過去江戶兩百年還要多。我們先上車吧,火車可不等人…」
林信義從木製站台登上火車階梯的時候,朝著身後的車站望了一眼,看著站台上穿著和服和西裝的日本人,一組歷史照片的厚重感撲面而來,他似乎覺得現在自己才算是真正的進入到了明治時代。
2月26日剛剛從外地發表演講歸來的伊藤博文看到了從中國發來的最新電報後,終於下定了決心,讓自己的秘書聯繫宮中,表示自己有關於清國的事務面奏天皇。
雖然在伊藤博文第一次擔任內閣總理大臣時,制定了機務六條確定了天皇和內閣之間的權責,從而極大的削弱了天皇對於國家事務的干涉,但是作為皇國的最高象徵,獲得天皇的支持卻是施政的基礎。因為政黨政治,正把天皇當成了最高仲裁者,可事實上這是有違日本憲法的。
但是伊藤博文也難以對抗這種時代的潮流,因為他已經看到日本民主思想的傳入後,原本不知何為權利的日本國民正以西方為師,試圖建立日本的民主體制,從而推翻藩閥交替執政的官僚體制,這種民主思想固然增強了日本國內的凝聚力,但也正成為反對藩閥政治的有力武器,連他也不得不開始謀求組建政黨來對抗政黨了,而國家象徵的天皇,也正從神話中走向現世。
關於北清事變給日本帶來的機會,伊藤博文雖然還沒有完全考慮清楚,但是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現在和俄國對抗的強硬路線似乎並不十分有利於日本。
但是和俄國進行對抗的強硬路線又是山縣所主張的外交路線,如果沒有天皇的首肯,那麼伊藤就不能說服其他元老一起反對山縣,從而迫使山縣修改自己的對俄強硬路線。
三月六日,山縣有朋突然收到了宮中詔書,天皇想要就清國目前的局勢詢問於諸元老。並沒有意識到什麼的山縣,毫無防備的就應約入宮了。
伊藤博文、山縣有朋、松方正義,井上馨,西鄉從道,大山岩六人,正是明治天皇詢問國策的元老重臣,實際上就是大家在天皇面前開個會,在天皇的見證下決定國策,天皇本人一般不發表意見。
山縣有朋到了宮內之後,一開始先向天皇介紹了清國現在的局勢,「…自從一月份清國皇太后下令義和團為合法後,滿清官方就不再阻擾義和團在地方上的行動,並且還向一部分團民發放了糧餉,這使得北直地區的義和團勢力大漲。
特別是直隸總督裕祿邀請義和團首領進入天津後,大批山東拳民在袁世凱的驅逐下湧入直隸地區,由天津至涿州、保定都有拳民起壇請神、燒教堂、殺洋人、殺清軍、併到處毀壞鐵路及電線杆等洋物。涿州府據說已經被三萬名拳民佔據了…」
西鄉從道聽到這裡頓時愕然說道:「就算清國皇太后真的老糊塗了,那些清國的官員難道也發瘋了嗎?他們是真的把列強當成不吃人的綿羊了嗎?伊藤,你前年不是去過清國么,清國政府到底想要做什麼?」
在天皇的矚目下,伊藤慢吞吞的開口說道:「清國維新人士對於變法抱有急切之心,但是又拒絕和實力派如李鴻章聯手,使得變法最終失去了清國有力人士的支持。
而清國的頑固派愚昧而無知,雖然現在已經是西元20世紀,但是他們的腦子還在以17世紀滿人入關時的思想思考著,似乎只要殺光了反對者,天下就能太平了。
所以變法失敗之後,我就認為,滿人的王朝已經無葯可治了,他們根本不願意從自己征服中國的歷史中蘇醒過來,還在試圖用他們祖宗的方式去統治中國,但是列強是不可能讓他們如願的。」
一旁的井上馨也點頭支持道:「伊藤侯說的不錯,只要滿人對於中國的統治繼續下去,這個國家就不能走向開化。那麼他們遲早是要被列強瓜分的,但是這對於我國來說其實是不利的,因為我國還沒有能力同列強爭奪中國的利益,因此最好能讓中國再保持一段時間的統一,直到日本有能力在東亞共存、共榮為止。」
伊藤博文這個時候卻對著山縣問道:「那麼內閣對於清國政局的變化將持有何種外交路線?山縣侯能否說明一下?」
山縣有朋開年以來都忙於一件事,就是盯著日本和西班牙的特別通商條約簽訂,這是日本對外關係正常化的一步,因此對於清國政局的變化也就沒有太放在心上。
聽到伊藤的詢問,他也就不假思索的拿出了老黃曆進行應付:「我還是那句老話,朝鮮半島是日本的生命線,滿洲是日本的利益線。不管清國政局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我們只需要盯著俄國的舉動就好,不能讓俄國人從滿清手中拿走滿洲的所有權,這就是內閣對於清國政局的最終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