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一卷

看著面前餐桌上擺放的紅鮭刺身,西德二郎就感覺胃口大開了,雖然多年在外的生活讓他已經習慣了西方的飲食,但是在正月里能吃到紅鮭刺身,確實讓他感到了新年的快樂。

只不過就在他準備下筷子的時候,內田康哉突然闖了進來對著他喊道:「出大事了,西太后發布了維護義和團的詔令,承認了義和團的合法性。」

西德二郎驚訝的連手中的筷子都掉了下來,一時不假思索的說道:「這老太婆是瘋了嗎?」

隨後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語瞧了闖進來的內田參贊一眼,內田趕緊會意的退了出去,然後敲門,得到了西德二郎的允許後才重新走了進來,對著西德二郎重新彙報了一遍,兩人都把剛剛的小插曲給忘記了,彷彿就沒有發生過一樣。

西德二郎這才沉穩的對著內田康哉說道:「給東京發電,清國似乎有爆發內亂的可能…」

於此同時,林信義也正待在姐姐家中享受著悠閑的正月,在這樣寒冷的季節里,日本的鄉村大多是看不到什麼人的,因為太冷。哪怕長野縣是出名的日本生絲產地,但是農民的日子過的也不富裕,真正賺錢的是地主和生絲商人,而不是負責生產的勞動者。

所以大家都不願意出門消耗熱量,而是喜歡坐在被爐邊玩些家常遊戲。此時的被爐可不是後世叮噹貓里看到的那麼溫馨舒適。不過就是在地上挖個坑,然後放一個木炭爐子,上面再放桌子和被子。因為使用的是明火,稍不注意就會引發火災,對於孩子來說是相當危險的取暖工具。

不過坐在其中時,卻又溫暖的讓人不想走開,畢竟這個時代可沒有工業纖維製造的衣物,對於農民來說衣服的價值還是很高的。哪怕把工業都點在輕工業上,日本的農民也就勉強夠用得起基本禦寒的衣物,想保暖是一種奢侈的想法。

可即便如此,農民也覺得要比江戶時代幸福的多了,因為那是一個連武士都要靠著舉石頭取暖的時代,至少他們現在不會衣不蔽體的出門了,這正是明治維新的功勞。當然,在林信義看來,這其實就是生產力提升帶來的福利。

不管是中國還是日本,不到吃不飽飯的時候,是不會有人去想分配合理不合理這回事的,他們只會把生產力發展帶來的福利視為老爺們幹得不錯的政績。

所以,在一個生產力上升的年代,當有人挺身而出說老爺們拿的太多時,其他人不僅不會站在你這邊,反而會覺得你窮是因為你懶。而在穿越之前的時代,更是把這些提出問題的人扣上了想要回到過去的缺衣少食的年代,似乎中國的生產力提升不是來自於勞動者的創造,而是來自於老爺們的領導。

這種違背了勞動創造社會財富的唯物主義觀點的社會價值觀,顯然是不可能維護勞動者的利益的,於是「善意欠薪,惡意討薪」的事件層出不窮。而今日的明治社會本來就沒有標榜過自己是社會主義,自然就更是把生產力提升帶來的人民生活條件的改善視為了明治天皇的功勞。

坐在被爐邊上吃著煮黑豆的林信義,就不得不忍受姐姐的公公在被爐邊上憶苦思甜,回憶他小時候的缺衣少食和現在過年時能吃上白米飯的幸福生活,順便讚頌一下皇恩浩蕩。

「要不是外面實在太冷,我寧可出去吹冷風,也不願意聽奴隸歌頌奴隸主的話,還特么是發自內心的。」林信義默默的在心裡哀嘆著,這就是他寧可跑去當寄宿生,也不願意來依附姐姐的原因。當然,也因為他的這種自立,倒是使得姐姐在這個家中好過了不少。

畢竟在這樣的日本農民家庭,多一個人吃飯和少一個人吃飯,那生活水準還是有著相當大的差距的。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屋子外面突然傳來了村長叫人的聲音,日本的村子幾乎都是本村的地主,因此本來還在歌頌天皇的一家之主立刻忙不迭的從被爐中爬出,跑去外面迎接村長了。

林信義也慢騰騰的站了起來,幫著姐姐收拾桌上的餐具。就在他幫著姐姐把餐具送到灶間時,一直都沒有機會和林信義獨處的姐姐,偷偷的拿出了一枚硬幣塞給了弟弟,並小聲說道:「這是我給人幹活攢下的錢,你拿著。」

雖然只是一枚一元的銀幣,但是林信義卻很清楚姐姐想要攢下這枚銀幣有多不容易,因為這個家當家的還是她婆婆,因此姐姐是不可能有什麼私房錢的。就在他想要拒絕時,看著姐姐臉上的愁容,他又改變了注意,轉而說了聲謝謝。

看到弟弟願意收下錢,姐姐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些許笑容。就在她想要和弟弟說些什麼的時候,卻見丈夫跑了過來,對弟弟喊道:「信義,快過來,小川先生來看望你了。」

林信義有些不解的反問道:「掌柜的這個時候來這裡看我?」

姐夫當然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姐姐則拍了拍他的背說道:「去看看吧,也許人家只是路過,順便來看你的。」

當林信義回到客廳後才發現,原來來的是小川平吉而不是吳服店的掌柜。他雖然不知為何對方會跑來這個遠離神戶村20多里遠的小村子,不過他還是按照日本人的習慣向對方進行了新年問候。

和這窄小骯髒的農舍相比,小川平吉覺得自己住的地方大約和伊藤侯的豪宅差不多了,因此他也不願意在這裡多逗留,在拿出了紅包祝福了林信義在內的幾個小輩後,他也就對著林信義道明了自己的來意,就是他決定成為林信義的贊助人,不過希望林信義前往東京就讀剩下的中學課程。

小川平吉不無炫耀的向林信義說道:「東京府立第一中學可是全國最好的尋常中學,從一中升入一高的升學率超過了50%,所以這所中學一般是不接受轉學生的,這可真是一個相當難得的機會。」

假如小川不畫蛇添足的說了後一句話,林信義說不定就要從了,畢竟金主爸爸的話總是對的。但是在小川說了後一句話之後,林信義就覺得這事情恐怕沒這麼簡單,因為以小川的能力不可能把他送入這樣的中學,否則的話英次郎早就去東京念書了。

思考了數秒之後,林信義便委婉的說道:「其實年前校長拿了幾套試卷給我做過,我的成績都還不錯。校長說,只要我能夠保持當前的水準,那麼進入一高並不是問題。我覺得也就剩下一年,不,甚至連一年都不到了,現在轉去東京都,恐怕並不是什麼好事。」

聽到林信義這麼回答,小川平吉還沒有說什麼,坐在一旁的村長已經不滿的呵斥他了,「小林,你怎麼能夠這麼對長輩說話,這也太沒有規矩了。」

聽著村長在自己家中發威,一旁的姐夫一家都緊張的不敢出聲,林信義則不慌不忙的說道:「小川叔對我的好意,我當然是感激的。但是小川叔的贊助是給能考上一高的林信義,不是給考不上一高的林信義,所以我當然要以考上一高作為最優先的考量。小川叔,您說是嗎?」

小川平吉看著這個極有主見的少年,一時也感到有些傷腦筋,雖然他小時候也是個常常反抗大人們決定的令人頭疼的傢伙,但是現在他卻也相當的反感那些處處和自己唱反調的後輩,可以說服從長輩就是日本的傳統。

當然,林信義卻又是和其他人所不同的,因為對方現在成了他通往上流社會的一道橋樑,看在這道橋樑的份上他也不希望和對方鬧什麼矛盾,畢竟林信義對於時局的分析已經比他深刻了,現在又得到了大人物的欣賞,簡直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他為什麼要去得罪這樣一個少年?

這可是明治時代,只要有才能的傢伙出頭都是相當快的。山縣和伊藤的出身這麼低微,現在卻成為了左右國家的大人物,要是林信義真的能夠冒出頭來,對於他來說可是真正的好消息。

小川平吉制止了村長對於林信義的訓斥,他看了房內擠滿了的人,頓時改變了請他們出去的念頭,轉而對著林信義說道:「不如我們到外面單獨說上幾句。」

看著起身離開的小川平吉,林信義對著村長和長輩點頭致意後,也就跟了出去。望著兩人離開房間的背影,村長有些不甚唏噓的對著身邊的阿部老爹說道:「看起來,咱們這個小村子裡也要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了呢。」

「小林不是我們村的…」阿部老爹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納悶的回了一句,不過在村長的目光下,他趕緊改口說道:「是啊,雪子真是帶來了個好弟弟了。」

站在屋檐下,看著面前被白雪覆蓋的地面和樹林,小川平吉終於呼吸上了一口新鮮空氣,他心情終於舒暢多了,這才對著身邊的林信義說道:「幫你辦轉學手續的是伊東先生,他是日本憲法的起草人,也是東大法學部的開創者,和他拉上關係這對你是有好處的。」

林信義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轉去東京讀書對我沒啥意義,不過對英次郎和豐來說倒是增加了機會,請伊東先生幫他們的手續也一併辦了吧。」

小川平吉一臉震驚的轉回頭來看著他,好半天才說道:「那可是伊東巳代治,元老伊藤侯身邊的側近,除了伊藤侯,還沒人敢這麼指使他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