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一卷

因為懼怕俄國和美國會聯起手來對付日本,這也是三國干涉還遼留下的後遺症。在日本人看來,世界各列強除日本外都是白人國家,因此這些白人很容易就能達成統一,那麼日本作為一個唯一的黃種人列強就危險了。

正因為如此,作為俄國通的西德二郎才會把目光放在各國駐華外交官身上。雖然日本在日清戰爭中取得了對清國的勝利,但是此時的東亞中心卻依然在北京而不是在東京,這不僅僅在於各列強對於日本國力的鄙視,也在於各國在中國所擁有的巨大利益,使得各國駐華外交官天然就要比東亞其他地區的外交官更重要一些。

有些在東京無法獲得的消息,在北京卻能輕易的打聽到。這也讓西德二郎極樂意同各國外交官而不是滿清官員打交道,因為在滿清官員那裡幾乎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情報,這個老大帝國現在正掌握在一個愚昧而無知的老太婆手中,既不知何為國際法,也不知何為勢力平衡。

在西德二郎看來,日清戰爭不僅沒有把這個老大帝國打醒,反而讓這個老大帝國進一步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似乎只要不和外國人接觸,帝國就能永遠維持下去一樣。這種自卑而又自大的落後民族心態,正逐步把擁有著數千年輝煌歷史的中國拖入深淵。

也許,他將會有幸目睹一個文明的真正死亡,就像埋葬在絲綢之路上的那些古代國家一樣,因為時代的變革,最終成為了一片遺迹,只能留給後人考古。

站在自己辦公室的陽台前,望著外面庭院內的樹木,一些葉片已經開始發紅,他心中感慨著秋天又到了。接著便轉過身來對著身後的頭等參贊內田康哉、一等書記官石井菊次郎問道:「你們對義和團的消息,打聽到的情況如何?」

石井菊次郎道:「義和團發源於山東地區,本是地方鄉民和教會對抗而自設的民團武力。他們打出的旗號是興清滅洋,不過一般的清國官員並不信這一套,平原縣知縣蔣楷…以上等官員都在境內鎮壓這些地方民團,因為他們認為這些民團雖然打著興清滅洋的旗號,但其實是在動搖地方秩序,類似於白蓮教、金丹教這類的邪教,若是縱容他們做大,恐怕是要出亂子的。

不過,現任的山東巡撫毓賢卻認為民心可用,對這些民團進行了招撫,還給了他們義和團這個正式的名號,山東受到官府認可的義和團被授了毓字旗。這令美國和德國公使都相當不滿毓賢,據說已經向清庭提出了抗議」

一旁的內田康哉隨即補充道:「毓賢似乎和端王載漪、庄王載勛、大學士剛毅的關係不錯,這些人不僅是西太后身邊的近臣,同時也是主張廢除光緒帝的主要支持者。他們是清國的極端頑固派,對一切西洋玩意都極為痛恨。也是請求西太后發動兵變破壞維新變法的主要推動者。」

西德二郎終於有所警惕了起來,他向著內田問道:「那麼他們主張立誰為皇帝?」

內田回道:「好像是載漪之子溥俊,溥俊甚至數次公開指責光緒為二毛子,意指各國公使反對西太后廢帝之舉。」

西德二郎一曬後說道:「原來是個小人,連這樣的人都能被推出來當皇帝的候選人,清國也可算是無人矣。這麼說來,這些頑固派確實有利用義和團對抗列強的動機了,因為我們反對了他們的人登上皇位。也是,對於清國人來說,為了皇帝之位,確實是能幹出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情的。」

停頓了一下後,西德二郎對著石井菊次郎道,「給青木外相和伊藤侯各發一封電報,講述我們調查到的情況。內田,你繼續盯著清政府的動靜,看看他們到底要玩什麼花樣…」

收到西德二郎電報的青木外相併沒有往心裡去,他看了一眼電報後,就對著自己的秘書說道:「西公使未免太杞人憂天了,清人又不是真的瘋子,怎麼可能會動這樣的歪腦筋。國家如果都要滅亡的時候,這個皇帝位置還值得惦記嗎?」

青木以己之心度滿人權貴之腹,覺得這些滿人不會這麼蠢,自然也就沒當一回事。不過他也不願意指責西公使什麼,只是讓秘書給西公使回電,要求他多注意俄國、美國、法國和英國公使的動向,特別是英國公使對於日本的看法。

外相青木周藏作為出身長州藩的外交人才,一直都對陸軍的大陸政策抱有好感。而作為山縣有朋的外交大臣,他和山縣對於俄國正在興建的西伯利亞大鐵路的觀點是一脈相承的。

山縣有朋在其《軍事意見書》中說:「西伯利亞鐵路竣工之日,即俄國對朝鮮開始侵略之時」,亦即亞洲「掀起軒然大|波之日」。並提出「主權線」和「利益線」之說,視朝鮮為日本的利益線。

而青木則公開表示:西伯利亞鐵路的修建,無異於沙俄在遠東增兵,恐怕不久就將佔領朝鮮的各個港口。

特別是甲午戰爭之後,三國干涉還遼,俄國硬生生的從日本手中奪取了已經到手的戰利品遼東半島,更是讓日本人對沙俄恨之入骨。

因此青木希望同英國接近,以對抗在東方影響力越來越大的沙俄。正是基於此種考慮,青木對於清國將要爆發的動亂可能性就比較麻木了,因為他把全身心都放在了如何使日本和英國結盟一事上。

但是另一位接到西公使電報的人,伊藤則就不做如此之想了。他此時已經看過了林信義所寫小說的全文,對於小說中所描述的歐洲兩大陣營的形成對抗,相當的感興趣。而西公使傳來的電文,則進一步表明了小說中對東亞局勢的分析是相當接近現實的。

只不過伊藤畢竟還是一個相當沉得住氣的人,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做些什麼的時候,因為清國還沒有真正行動起來,這個時候他把對於清國局勢的預測拋出去,並不會得到其他人的認同,反而給了其他人以準備的時間。

對於他來說,在一個恰當的時候拋出對於清國局勢的判斷,打其他元老一個措手不及,顯然更能夠讓他獲得對於政局的主導權力。

因此他只是讓人給西公使去電,要求西公使隨時把清國的情報發回來,接著又找來了伊東巳代治,對其說道:「你去見一見小川。他不是說他那個後輩想要報考一高么,那麼不如讓他轉學到東京府立第一中學來,我願意做他的資助人,轉學的問題,你去和學校打個招呼吧。」

伊東巳代治有些愕然,上次伊藤博文召見過小川平吉後就沒有提起這個人,他以為伊藤沒有看上此人,現在聽伊藤這麼突然的吩咐,他突然醒悟了過來,於是問道:「小川的後輩,真的這麼出色嗎?」

伊藤博文想了想說道:「那要看,他的推測到底會不會真的實現。不過,能夠在中學時期就寫出這樣有趣的文章,說明還是值得培養的。」

林信義並不知曉伊藤博文對於自己的評價,也不清楚他給這個時代帶來的微小變化,在三名清朝古人離開之後,他又重新回到了安靜的校園生活當中。

另一方面,在伊藤博文的提醒下,西德二郎公使開始分出了一部分精力關注起了清國北方的局勢變化。一開始情況還是向著好的方向變化的,10月11日平原知縣蔣楷試圖驅散集會的義和拳,這一次卻被人以武力擊退了。

蔣楷立刻向上頭彙報,一開始朝廷以為是亂民起事,於是立刻命駐紮在德州的袁世凱率武衛右軍前往平亂。袁世凱部下馬金敘迅速擊潰了平原的義和團,並抓住了首領朱紅燈、心誠和尚等人。

就在西公使以為,清廷的腦子並沒有犯糊塗,還知道不能讓這些亂民坐大時,山東巡撫毓賢卻做出了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舉動,他罷免了鎮壓義和團的平原知縣,並要求武衛右軍退回駐地,大有為義和團出頭的味道。

不過,毓賢的做法激怒了列強,在美國等公使等的多次施壓下,清廷終於免去了毓賢山東巡撫的位置,並令各國公使所屬意的袁世凱代之。就在西公使認為形勢又開始好轉,在袁世凱的鎮壓下義和團就要瓦解時,他突然發覺義和團原來是長腳的,而袁世凱也無意跑到山東之外鎮壓義和團,他只想把義和團從自己的轄區趕跑。

於是,靠近山東的直隸地區就成為了山東義和團避難的所在。而直隸地區的農民同樣也苦洋教久矣,在得到來自山東義和團的幫助後,直隸地區的本地義和團也紛紛組建了起來。直隸地區的形勢開始動蕩不安起來。

直隸總督裕祿雖然儘力剿滅義和團,但是華北平原上早就已經是處處堆滿了乾柴,義和團這個火種落入華北平原後,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如果說義和團在山東時,主要的抗爭對象還是洋教的話,那麼到了華北之後,這個目標已經開始轉向了朝廷,不少州縣也被義和團所攻破了。

毓賢在端郡王等守舊派的推薦下得到了西太后的召見,並向西太后進言義和團可用,毓賢隨即復出就任山西巡撫,局勢開始急轉直下了。